往年門庭若市的北府現今門可羅雀,那些曾與青田打成一片的親貴女眷不再登門,偶有如昔前來的,青田也閉門謝客。獨獨有一個人,不管風光還是落魄,青田都願與之赤誠相見,她就是富商趙氏的妻子,在許久以前,她是懷雅堂的暮雲。
這日,青田親至趙府與暮雲敘話。暮雲早不是一個婢子的模樣,她上著五彩納紗繡對襟衫,下著白碾光挑線裙,兩鬢堆鴉,高鬟滴翠,少女時的豐潤已褪去,更顯出兩腮的一點輪廓,顴下多添了兩片俏麻。
青田指著這麻點子莞爾一笑,「恭喜恭喜,說臉上長斑懷的是兒子呢。可有快六個月了吧?倒不大看得出。」
「可不?馬上六個月了,小趙也說我肚子小,大夫倒說不打緊,再往後就起來得快了。」暮雲用兩手一起摸了摸腹部,手指上幾根金嵌撤孛尼石的鏤雕護甲華光攝人,往外一指,亦是豪富之家主婦的氣派,「晶兒、鈿兒,快去端一壺冰梨湯,再送一個冰盤上來,這天兒可說熱就熱起來了。」
她身畔兩個十五六歲的大丫鬟答應著下去,青田扇動著一柄工筆美人的白絹團扇,向四面一掃,「咦,墜兒呢,她怎麼不在?她不一向是貼身伺候你的?」
暮雲黑而密的眉很不自然地一擰,「哦,病了,養病呢。」隨即她就面溢喜色,把手挽住了青田一同上炕,「我不著人去請,姑娘總不來瞧我。」
「你如今當家管事,還要幫著你掌櫃的打理生意,多少忙不過來,且加上身子又不方便,我總來擾你做什麼?」青田把團扇向後招一招,「去年我得了一塊羊脂玉料,難得通體潔白、瑩潤無暇,一時沒想好怎麼雕做,也就一直放著。知道你有身子後,我想起這料子來,特叫人雕了座送子觀音,又請大隆福寺的主持開了光,佑你母子平安。」
但見鶯枝從後頭奉上一隻紫楠雕花手箱,箱內一隻金漆小佛龕,龕里正是一尊精雕細作的白玉送子觀音像。
暮雲令人收下,一面光是笑,「姑娘同我還來這一套虛文。」
青田笑著搖動起手裡的扇子,「不是虛文,現如今京裡頭至大的幾間珠寶鋪子全是你趙家‘寶氣軒’的,你還有什麼稀罕的?不過是我的一片心,取個好意頭罷了。」
說話時那晶、鈿二鬟已送了冰飲和冰盤上來,暮雲由盤中連著揀幾顆蓮子放去嘴裡。青田把扇子在手裡搓弄著,偏頭望著她笑,「你是有身子的人,可別太過貪涼,你瞧你月份都這麼大了還這樣瘦,萬一激出病來可不是玩笑的。」
暮雲調目朝青田長覷一回,「姑娘還說我,我上次見姑娘是半個月前,區區十幾天,瞧著臉又瘦了一圈。」她把手裡的一把蓮子丟開,拍了拍手心,嘆口氣,「王爺還那樣?」
青田慢慢將扇面蓋在了額前,「還那樣,跟他這些年,也從沒見他這般過。夜夜不知去向,偶然回來一趟也沒個好臉,橫眉冷目、粗聲惡氣。」
暮雲隨之臉色一黯,「也沒聽說在外頭另有什麼人,王爺這是中哪門子邪了?」
青田的眼圈微一紅,若一層易散的彩雲浮起沉低。到頭來,卻又淺笑了一聲:「我到你這裡原是找人排遣的,你倒引著我去想傷心事。」
暮雲也眨了眨眼,勉強一笑,「可不是我不好?噯,我想起來了,近來有個新起的角兒,唱鬚生兼武生的,叫厲傳春,人倒是很年輕,卻紅得不得了,到處都捧著,戲價開得天高,還是一座難求。他這陣子正在萬元衚衕的華樂樓連續三天駐場登臺,今兒是最後一天。恰好華樂樓的老闆和小趙有交情,一直說請我去看戲,不管什麼時候,總有頭等座給留著。我叫人去說一聲,咱們一會子去看戲好不好?」
青田仍有些心事落寞的,搖首不語。
暮雲推了她一推,「北府雖有戲班子,姑娘想起聽誰的戲也但管叫京裡的名角進府伺候,可到底少了外頭的那份市井熱鬧。回去也左不過一個人悶坐愁城,不如出門瞧瞧?」
「還是不去了。」
「怎麼,怕拋頭露面惹王爺不高興?」
「我都十多天沒見著他人了,我去哪裡,想來他也不會在乎。」
「那就得了,姑娘還顧慮什麼?」
「我顧慮你。大著肚子的人,怎好往戲樓裡頭跑?叫你家掌櫃的知道,該怪罪我了。」
「嗐,小趙知道我閒不住,從不來管我,還老叫我多出去轉轉,省得坐懶了身子。趁我這肚子眼下還不大看得出,姑娘只當陪我散散悶,成不成?你也就帶上鶯枝一個,咱們利利索索的也不惹眼,看完戲就回來。晶兒,你叫個小廝馬上去華樂樓,讓給備一個二樓的雅間,說我一個時辰就到。」
暮雲對青田懇切一笑,彷彿一直只是個丹心赤忱的小丫鬟,青田也向她一笑。對視間悠遊歡喜,依稀當年。
將次黃昏時,兩輛香車就來到了萬元衚衕。
華樂樓經過數次翻修,比早年更顯華麗考究,整個大廳施金錯彩,戲臺朝北,三面樓座環抱,二樓中央是一套五開間的大廳,以槅扇分成五間雅室。青田、暮雲及各自的貼身丫鬟跟隨一名引座來到東首的頭一間雅室內,兩名雜役送上了新茶與各色小吃,就退到簾外侍候。
戲樓四處都坐得滿滿當當,樓下的空地上都站滿了人,全抻著脖子、豎著耳朵,時不時喊一聲好。臺上的戲正演到一半,唱主角的頭戴范陽卷簷白緣氈笠子,身穿攢珠淨色銀戰袍,一張臉紅白分明,儀表甚偉,扮演的正是《白水灘》中的十一郎。暮雲拈著一面牙柄紈扇向下一點,悄聲道:「想必這就是厲傳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