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好得很,」他高仰起下頜,「只是教你守點兒規矩。」
二人間偶爾也拌拌嘴,可鮮少有如此冥頑不靈之態。青田自覺顏面有損,即時頂回去:「我沒規矩,爺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突然新興起來,卻也不知為了什麼。」
齊奢直接把手內的書往旁邊牆上「啪啦」一摜,震聲暴喝:「混賬!」
青田冷哼半聲:「你在外頭跟誰置了骯髒氣,只管找他發去,少衝我撒野。」言訖將鏤金裙一掣,足下生風而去。使女太監誰也不敢吱聲,悄然跟出。
可等亥末敲過,青田見齊奢仍未歸寢,就不由生出了絲絲悔意,對住鶯枝長嘆一聲:
「都怪我,他一定是為什麼事煩惱,我還和他頂嘴,當著那麼多人叫他下不來臺。唉,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沉不住氣了?」
鶯枝傍於一側,盈然一笑,「王爺也算自食苦果,誰讓他總慣著娘娘,可不把娘娘這副脾氣越慣越大?」
青田笑啐一口,「你也是叫我給慣的,說話愈沒個分寸。行啦,陪我走一遭吧。」
當即又乘一座二人肩輿重回退軒。樓上的西廂內有一間用作小憩的臥室,兩邊夾道立滿了守更的人,周敦和何無為都在,說王爺已睡下了。青田晃了晃手不叫他們出聲,接過鶯枝手中的一盞小燈,自個躡足踏入進間。
靠著牆,一張筆管大架子床羅帳低垂,青田把燈放去了床頭的八角臺上,掛起一面帳子。床裡的人手腳大攤,氣咻咻地濃眉緊皺,卻不聞一絲鼾聲。她只道齊奢佯睡,笑著扒住他兩肩,氣息如蘭,「噯,噯,還生我的氣呀?好了,是我不好。這麼些年什麼時候也沒分床睡過,沒你在身邊,我睡不好,跟你賠禮道歉,回去睡吧,要不我在這裡陪你?那給騰個地方,噯,噯,別再裝啦,好啦……」
她扯住他一隻手,細笑撒嬌,誰知他卻猛地裡將手一甩,手背正撩在她鼻端,似塊石頭般又重又硬,一下就叫她跌落床腳。另一頭,齊奢則在夢中咒罵了一句什麼,翻身向內。
過了許久——或許並沒多久,鼻眼之間那刺心的辣痛方才減退,青田捧著臉坐在地下,滿手都是被酸出的婆娑淚水。她知道這感覺很荒誕,也很不公平,他睡著了,他不是有意的,但她仍感到似乎是回到了某張擺放在記憶深處的、落滿了塵灰的床邊;與這床和床上的男人們相伴的,是永恆的痛苦和恥辱。
她擦拭著亂淚把頭抬起,几上的小燈冷眼旁觀,看床內那壯碩的背軀動了兩動,發出了齁齁的鼾聲。
後來青田回想起,變化就始於這一夜。
這一夜,她強抑下滿心委屈退回就花居中,一場昏夢後早早就醒來,整個白天都怏怏不樂,只等著夜晚。但等到夜幕沉沉也沒見齊奢的蹤影,她開始如坐針氈,直至派出探訪的太監回說王爺已在那邊的王府歇息,她才上床安眠,但擔憂卻並未隨之消解。毫無因由的夜不歸宿,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對待她,但青田很快就會明白,這將絕不是最後一次。
第二天很晚的時候,齊奢倒是回來了,滿面的煞氣。青田見狀便嚥下了一肚子的話,只不痛不癢一句:「用過飯沒有?」
一頓飯齊奢都不怎麼出聲,連看也很少看她一眼,而對她所有的問話,也只以點頭或搖頭作答。這樣的疏離在他們間絕無僅有,青田確定,絕不因前夜他們爭吵了幾句;發生了什麼,很嚴重的什麼。
「你沒事吧?」
她的耐心是一根柔韌的蠶絲,直等到就寢,才以近乎纏綿的語氣輕問。
「沒事。」他簡斷似刀。
於是青田伸出手,隔衣撫著他硬邦邦的腱子肉,以期繞指柔融化那百鍊鋼,「三哥……」
齊奢忽一下坐起,薄綢寢衣擦過她面頰,微微的涼。「來人!來人!」
門外守夜的是琴宜和琴靜,二人急急忙忙地應道:「王爺有何吩咐?」
「去跟周敦說,讓他傳阿古拉去角抵房——現在!」
現在是深夜裡丑時,而齊奢要離開溫柔鄉去同韃靼武士摔角。被拋下的青田,在錦帳銀床間,迷亂而不解地抱住了雙肩。
接下來的日子裡,青田一遍又一遍地問著齊奢同一個問題:「你有心事?」開始她在枕邊問,抱摟著他的腰;後來她試著只在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時提起,用熨帖而專注的語氣,凝視著他的眼睛;再後來她裝作渾不在意,邊問邊笑著往他嘴裡塞一顆杏脯。而齊奢給她的答案每次都一樣:「沒有。」最後一次他沒開口,只一把撥開她正替他系衣紐的手,眼光極其陰冷地往下盯了她一盯,旋身走掉了。青田懷著無限的心事度過了一個長長的白日,到夜裡頭亥時還沒有見到人,也只好睡下,但哪裡睡得穩?正魂夢無著處,聽見外頭的人聲嘈嘈,忙披了衣起來看,可不是齊奢?
她攏了攏衣襟,輕嘆一聲:「回來這麼晚?」
丫鬟們正服侍著齊奢更衣,他一手將她們一攔,就朝這邊梗起了脖子,「忙,不行嗎?你有什麼意見?」
青田見他行止乖專,自己的態度自然就放得極力謙讓,「我並沒有什麼意見,不過看你這一段格外忙,想提醒你一句身體要緊,能早些回來,還是早些回來休息的好。」
「你少拿這幌子來壓我,你當我不知道?你日日派了人在外頭盤查我的行動,怎麼樣,查到了什麼?」
「怎麼能叫‘盤查’?你向來不是在我這兒,就是回繼妃娘娘那兒去,每次回去也都提前和我打好招呼。可你現在老是突然一下子就沒了影兒,又不對我說明,我心裡頭擔心,還不能叫人出去打聽一聲嗎?你若嫌我多事,那我以後不問就是。」
「你想問儘管問,能問得出來算你本事。」
「你既不想我知道,我又何必招你討厭?反正你總是忙正事就對了。」
「你這話拐彎抹角地損誰呢?」
「我說的是正話,你自己偏要反著聽。你不去忙正事,難道去忙邪事不成?」
齊奢摸了摸上唇的兩撇小鬍子,「我忙什麼不用你來操心,總之我沒工夫在這裡守著你就是。」
青田本就有些頭疼,眼下這疼痛更是一下下在頭腦裡鑽刺,她扶住了額角喘上幾口氣,「三爺,咱們不這麼一句趕一句的行不行?我哪裡有做的不到的去處,或有什麼對不住你的所在,總之請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我也好改過。老像這樣見了面就吵嘴,日子還怎麼往下過?」
齊奢把肩膀往上抗了抗,「你句句都指著我的不是,你還有什麼好改過的?」
「我哪一句指著你的不是?」
「我忙了一天,這才剛進門衣服都沒脫你就衝出來責問我晚了,這不是存心挑眼是什麼?」
「我就事論事,說一句晚了,怎麼就成了挑眼呢?你自己看看什麼時候了,不是晚了,竟是早了不成?」
「愛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我還告訴你,我樂意早回來就早回來,樂意晚回來就晚回來,你能干涉得了我嗎?」
來來去去只是越說越擰,青田不覺一陣心冷,把臉扭去了一邊,「就是你不回來,我能干涉得了你嗎?」
齊奢冷笑了兩聲,「說了半天你只這一句說到了點子上,我現在就要出去,你倒是再派人來刺探我行蹤啊。」說完從丫鬟手裡頭搶回了外衣,一跺腳就走出去。
這一走又足足走了四五天,自這次後,青田當面再不對齊奢多過問一句。私下把周敦找來了密詢,周敦對著她一拍雙手,「最近苗疆鬧騰得厲害,王爺定是為這個犯愁。」有時卻又為難地抓著後腦勺,「嘶,前年撤銷關停的礦山似乎又偷開了幾家,要不就是為這個?」可大多數時候,周敦也只不過苦笑著搖搖頭,「實在沒什麼,風調雨順、四海昇平,奴才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王爺還能為什麼煩心。唉,忍吧!這來得突然,沒準去得也突然,過一陣就好嘍。」
青田聽從了周敦的勸告,她選擇了忍耐,而忍耐則是她前半世最為紮實的修行。只不過前半世,她忍耐的是許多男人的輕浮與狂熱,現在,她所需要忍耐的是一個男人的輕慢和冷漠。由仲春至仲夏,情形每況愈下。齊奢晚歸與不歸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人變得越來越陰鬱。他開始公然地挑剔她、指責她,她對月傷心,他冷冷一句:「做什麼哭喪著一張臉?」如果她強作歡顏,他又會暴躁地濃眉一揪,「有什麼可瞎高興的!」她講話稍微多一些,他就會流露出一臉的焦躁,要麼就乾脆起身走開。在她的軟磨硬泡下,他才肯陪她一起進餐,結果卻摔了筷子,砸碎了兩隻碗。她化起年輕時篩酒待客的宴妝,琵琶與小曲,百般柔情蜜意,他卻只把她輕輕放來他大腿內側打圈的手重重地捏住,拽出來壓在膝蓋上。他已很久不同她交歡,屈指可數的幾次,是生硬地粗暴地將她一把摁倒在桌面或地毯上,過程中一個字也不說,只是純粹拿她來洩火——生理的和心理的;他現在像隨時都對她怒火沖沖。身體秋毫無犯的夜晚,他睡在她枕邊,她做夢,夢到了在御,哭著醒來,也吵醒了他。就在不久前,他還會哄小貓一般揉揉拍拍,哄著她再次入睡,或把自己先哄得打起鼾,但這一夜,「還嫌我不夠累怎麼著?專等我睡著了嚎喪。」他翻過身,背對她。齊奢完完全全換了一個人,只除了那一具因經年的弓馬操練而始終保持年輕緊實的軀殼。青田的軀殼則經歷著一場鉅變,她迅速地憔悴下去:色斑與細紋,失去閃光與水分的肌膚……每一箇中年女子都逃不過的,她也一樣沒有逃過。
就花居的夏花盛放時,段娘娘失寵的新聞就傳遍了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