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詹氏豐圓的臉如似映在水缸中的一爿滿月亮,有微妙的清光與顫動。她低額,含聲作答:「多謝王爺體恤。」

「順妃這件事就過去了,也不用再提,至於府中諸人的非議,你理家一向幹練,看著善後就好。」

「是,王爺無須為這些小節操心,都交給我便是。」詹氏停一停,遲疑地抬起頭,「眼瞅這陣子已快二更天了,王爺是就在府裡了,還是——」

「就在你這兒吧。」齊奢低下頭捏了捏眼角,向簾外略略提高了聲音,「小信子,你去什剎海說一聲,說我不回去了。」

簾後馬上應聲,接著就是疾去的腳步。詹氏也轉頭高聲地吩咐:「瑞芝,王爺今兒在這兒歇了,去備水鋪床。」

詹氏的睡房精雅潔淨,一樘素簾、一扇木隔斷把房間分作了兩半,一邊擺著張宮式踏步床,另一邊是一張六柱架子床。婢女瑞芝先伺候著齊奢那邊熄燈下簾,又來至隔簾這端替詹氏蓋好了繡被,合起床帳。

長夜點滴而過,萬物絕息。詹氏在暗中靜聽著,卻一直未聽到對面的鼾聲,隨後卻聽見簌簌的衣響。她忙揭開了帳子,挑燈而問:「王爺?」

齊奢的影映在地面上,鑲著點兒透窗的月光,顯得極其的寒涼。「我突然記起來還有樁急事兒要處理,你睡你的吧,甭起來了。」

像任何一個軍人那樣麻利、迅速,他走了。

瑞芝重扶詹氏登床,不滿地掀了掀嘴唇,「說什麼‘有急事兒’,八成還是回什剎海北府去了。從去年王爺叫人悄悄地整修北府,奴婢就知道肯定是為接那姓段的回來。娘娘您瞧,只要那耗子精一回來,王爺就——」瑞芝眼一抬,撞見了詹氏的眼,即刻怯怯地閉上嘴。

整三更之時,齊奢出現在了青田的眼前。她正抱著本字帖倚坐在床裡,手指微動,彷彿飽蘸著深夜,往空中寫著些看不見的寂寥。

當她發覺腳步響,字帖直接從指間滑落,「誰?!」然而只一霎後,滿目的恐懼與驚訝便只留下了後者,「你不說不回來了?」

齊奢走近來,從床頭燭臺的燭釺上拔下一支燒得正好的紅蠟,用它又一一引燃了幾支新燭,「擔心你一個人害怕。」

青田的素顏隨之一分分亮起,皮質細薄。「滿屋子都是人,鶯枝她們就在外頭呢,我有什麼好怕的?」她撿起掉落在被面上的字帖,無謂地撲一撲。

齊奢將字帖從她手裡抽出來撂在一邊,「不怕?聽見我進來,唬得書都掉了。」

「我覺著是個男人的步子,你又說不回來,所以才吃了一驚而已。你做什麼又跑回來?」

「答應每天回來陪你的。」

青田一本正經地乜他一眼,「你還答應送我兩顆祖母綠呢。」

齊奢呵呵地樂了,「這不忙得沒顧上嘛,明兒叫孫秀達給你送來,你個小財迷。」

她見他露出笑容,神情便也有所放鬆,含笑把兩手一起疊在他手背上,「你還好嗎?」

一絲厭倦蒙上了齊奢的臉,卻依然微微地笑著,「好,為什麼不好?」

似乎是思之再三,青田才黯然一嘆:「說來說去,全要怪我。」

他翻過了手掌,把她的兩手捏進了掌心,「我就知道你準得這麼想。」

「在揚州我就同你說,你待我太好,我集寵於一身,亦是集怨於一身。你府中那麼多姬妾,想是個個都怨恨我,也一樣會怨恨你。年輕女子常年積怨,久曠於室,紅杏出牆也就在所難免,所以究其根底,可不是我害的?」

「我最煩這種論調,從古至今但凡男人有什麼錯處,小到家變、大到亡國,全推到女人頭上去。吳國覆滅無關乎西施,唐朝衰敗也怨不得楊貴妃,當初又沒誰拿刀架在那些國君的脖子上逼著他們沉溺聲色!如今也沒人逼著我對你一心不二,是我自個樂意,引出什麼事兒都是我自個的事兒,同你扯不上干係。」

「怎麼扯不上?你從前在府裡頭不也多有寵愛、一視同仁?已故的壽妃、死掉的萃意,還有今兒這位順妃娘娘,不都是?後來把她們冷落一旁,無非是為照顧我的心情罷了。」

「那照你的意思,是叫爺把府裡頭幾十個,從繼妃、側妃、世妃,再到王嬪、姬人,每天一個輪過去,輪到最後再上你這兒?天下為公,皆大歡喜?」

青田低著眼笑一笑,「我也不知該怎麼樣。你若處處留情,我心裡斷然不好受,可你若專情太過,惹出今天這樣的事來,你心裡又不好受,那我倒寧可不好受的是我。」

「沒什麼不好受的。」齊奢捲動了一下嘴角,豁達而笑,「如今在戴綠帽子這件事情上,爺很有資格說兩句。那陣子不知你是被人算計,親眼目睹你和舊情人在咱們倆的床上雲雨荒唐,那份感覺我一輩子也忘不掉,簡直就像是心被生生地扯出來,痛不欲生、萬念俱灰。而今日的順妃,怎麼說好呢?充其量,也就是覺得自個的飯裡叫人給吐了口唾沫,噁心得慌,只想趕緊從眼前丟開,就這樣。」

他烏黑的瞳仁左右滾動幾下,似一對賭檯上的黑玉骰,最終為眼前人而留駐,「我一向都是個非常清楚自己要什麼,並願為之付出多少代價的人,這一回也只有更令我覺出你在我心裡的分量無人可及萬一,我就更不可能為了那些無關緊要之人而使你傷感轉側。說到底,除了飢不擇食之人,有誰會傻到為一口飯而委屈自個的心呢?」

青田一動不動地望了他半日,幽沉一嘆:「你對她們真是……,可對我,真好,總是這樣好。」

齊奢笑著,一手攏過她,「你等明兒瞧見那兩顆祖母綠再同爺說好不好的話,爺眼裡經過的好物件多了去了,就沒見過綠得那麼通透的。」

「綠的就好像爺頭頂的帽子?」青田臉一歪,眼中盡顯頑皮之色。

齊奢一下被堵在那裡,氣也不是、樂也不是,恨極了,一把就將其摁倒,直接跨上了身去,「段小囡你行啊,瞅爺不活活弄死你!」

青田「咯咯」地把他笑搡著,「怕你心裡不受用,慪你一笑罷了。且別作弄我了,還有事兒問你呢。」

「有什麼事兒,等爺這完事兒再說!」他兩下就甩掉了鞋,踢得帳鉤一聲響,半面帳幕也便塌下來。

半遮半掩裡,青田只半推半就著,「噯、噯,慢些,真有事兒要問你,三哥、三哥,你聽我說,哎呦!疼,撞著了,手撞著了。」

齊奢立刻就停下了動作,滿目緊張地翻起身來,「撞哪兒了?我瞧瞧,傷口有事沒有?」

青田蜷起了上身,扯住他衣角發笑,「沒撞著,騙你呢。」眼見對方作色慾撲,趕忙兩手一擋,「哥哥,好哥哥,你先答我一件事兒,要不我心裡老懸著。」

齊奢倒笑不笑地,抬手往她臉上擰一把,靠坐去床頭,拱高一腿,將手搭去了膝頭上,「査定奎這樁案子牽涉甚廣,京中十家士族閥門倒有八家的女眷都和這戲子有染,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張揚出去只有辱沒門楣的,故此案子並沒有公審,供狀一出來,就把査定奎在松江就地處決了。蝶仙和他一起被捕,不過之前有我的交待,因此沒受到牽連,席捲私逃的罪名也被一併壓了下來,並不曾追究,只秘密解回了京城,到了有兩天了,暫時看押在一名鎮撫司番役的私宅裡。」

青田趴在枕畔仰著臉愣愣地聽完,撲扇了兩下眼睫,「你怎麼知道我要問什麼?」

齊奢也不答,單下視著目光,把指尖插進她短髮裡理一理,「一會子天亮我叫人派車來接你,你親自去瞧一眼吧。當面見著蝶仙說上話,你也就踏實了。

依舊筆直地凝了他一刻,青田就默默無言地把身子一拱,側臉枕去他大腿上,似一隻嬌婉的貓。她想她就是他的貓,一隻他從路邊撿來的流浪貓。他以他皇族的高貴手指愛撫她,用世上最名貴的祖母綠來裝點她,彷彿她白色毛皮上的瑕疵,那些只有野貓才會有的雜色和斑點,半分也不能使他嫌憎。

所有她不可切斷的牽絆,所有隨時提醒著她出身的人物與過往——她身上最壞的一切,他都全然悅納。故而,青田是這麼想給他她最好的。

她的髮絲絲擦蹭著他的腿根,立即,青田就覺出了男人某處的變化。她爬出纖巧的指,攀過了衣物,捉住他。

齊奢沒說一個字,低垂著眼瞼俯視青田。有一剎他記起了順妃的豔淚斑駁,還有其他許多的眼耳鼻舌身意,但一剎後他就統統忘記。他曾佔有過無數清純或淫邪的肉體,就像以嘴巴佔有飯食,淡的、重的,寡而無味的、火辣刺激的……可再好吃,他也絕不想頓頓吃重樣的。唯獨這個人,和她在一起,他也在吃、在吞噬,可那是另一種,完完全全的另一種,如同一張皮囊吞噬屬於它的靈魂——變成一體,直至死亡使我們分離。

齊奢閉起了雙眼,青田正在把他一點點吃掉。在她嘴裡、她甜蜜的舌尖,他被啜著、含著,糖一樣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