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氣轉晴,放眼望去,百花競豔、綠滿林皋,早已是春歸大地。齊奢照舊不到四更天就走了,青田睡一陣、醒一陣,不知做了多少夢。有時是在御暗紅色的鮮血,有時是地下三尺的黑牢,或是層層窒息的黃裱紙與白霧茫茫的逃難之途,直到半晌午才掙扎著起了身。也不想吃什麼,淨了手焚了香,只懨懨地誦經。誦了有兩柱香的時間,王府管家孫秀達求見,帶來了自個的一位外甥,名叫鄭文的,隔在簾外給青田磕了頭,說是王爺派過來打理北府這邊,另外還帶來只極擅人言的白鸚鵡,連背幾首小令,不是「小山重疊金明滅」,就是「杏花含露團香雪」,怪腔怪調的,青田雖飽含心事,也被逗得笑了一場。
她給這鸚鵡起了個諢名叫「飛卿」,親手給它喂水調食,忙碌一番,就又已是殘日消盡。正想著齊奢怕是趕不回,太監小信子卻匆匆跑了來,說王爺叫娘娘一定等著他吃飯。
再等了約有半個來時辰,齊奢就進了就花居的門,與昨日的滿身疲累大相徑庭,神采奕奕的,「傳飯傳飯!你可餓壞了吧?」
晚餐豐盛異常,蒸鹿尾、江米釀鴨子、三絲翅子、烏魚蛋、糟燴鵝肝、蜜炙火方、台州天摩筍、絲鴨粉湯……兩人並桌同食,正溫馨談笑間,周敦卻快步而來,行了禮,就貼去到齊奢耳下說起來。
只幾句話的功夫,齊奢的臉色就變得相當之難看,筷子一擱,很簡要地說:「王府裡發生了一點兒事兒,我回去處理一下。」
青田也跟著放了碗筷,想問他,尋思一番又把話嚥下,「好,你路上慢些。」
齊奢換好了外衣就向門口走去,突然又嘆口氣,扭頭轉向隨行的周敦,「你不必跟我去了,留下和娘娘說說清楚。」
周敦答了聲,就立定在那裡目送,待齊奢出了院子,便返身而回。青田惴惴不安地問:「周公公,府裡發生什麼事兒了?」
「唉,」周敦緊皺了眉頭,連兩腮上的舊疤也皺縮起來,「醜事兒。娘娘不是有個舊日姐妹叫蝶仙的?」
青田的心裡冷不丁七上八下,「是。」
「她不是捲了杜知府家的東西,和一個犯了通姦罪的戲子査定奎私逃了嗎?」
「是。」
「兩個人日前在松江被捉拿歸案,八駝行李中,不僅搜出了知府家失竊的東西,另有許多的金珠首飾、玩器古董,竟都是京中貴族的私家收藏,有幾件珍奇之物還是報過失竊,卻一直沒有結案的。經過審訊,原來和那戲子暗度陳倉的不單有鴻臚寺卿的小妾,還有足足十幾位王公宗室、部院大臣的侍妾居然都和他背地裡往來,還偷盜主家的東西私贈予他。那贈物裡有一件四神玉帶鐍,是攝政王府的東西。」
青田倒吸了一口涼氣,「府裡有女眷和、和——」
周敦頓一下,滿臉都湧起了不屑於言之色,「那戲子已經統統招了,就是府裡的側妃,順妃娘娘。」
「順妃?」青田拿指尖摸著領下的蜂趕花金鈕釦,「我知道她。」
「順妃娘娘進府有年頭了,繼妃往下就是她,最是有頭有臉的,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周敦義憤填膺地一嘆。
青田只覺滿心繁亂,遊目空望去,就望見銀架上的鸚鵡飛卿。這鳥兒忽地振翅,又翻動著紅舌長吟起來:「柳色參差掩畫樓,曉鶯啼送滿宮愁。年年花落無人見,空逐春泉出御溝。」
哀怨的詩詞飄出窗外,風一卷,即消失於夜空。
齊奢一回王府,就被直接引到了繼妃詹氏的風月雙清閣。一概下人都已被遣走,只有詹氏的貼身侍婢瑞芝守在偏房門口,裡頭傳出高聲痛罵的動靜。齊奢推開門,詹氏就猛地住了口,一身的端莊沉靜已遁去無蹤,又窘又急,浮腫著眼泡往地下一指,「我已經把這個不要臉的賤人給王爺帶來了,怎麼發落,王爺定奪吧。」
順妃就直溜溜地跪在青磚地上,而且宮妝錦繡、鳳釵高髻,不見一絲破落之色,稍稍地偏著臉,也不看人,也不說話。
齊奢望了她一望,就向詹氏把手一搖,「你先出去。」
詹氏很不放心地朝他窺看幾眼,「王爺的身子要緊,可別動氣,為這樣的賤人犯不著。」
「我知道,你出去吧。」齊奢並沒有什麼表情,詹氏施過一禮,又厭恨不已地向順妃投一眼,退身出了門。
門裡頭,人與人相距尺寸,卻又似相隔千重山、萬重水。許久後,「順妃,」齊奢才開口,又改口叫她,「小順,你有什麼要為自己辯白的嗎?」
自齊奢進門以來,順妃第一次直視他,她高揚著雙目,眼神光彩冷冽。
「稟王爺,妾妃沒什麼要辯的。前年六月妾妃去華樂樓看戲,就和那査定奎好上了,陸陸續續地也見過幾面,也接濟過他一些東西,偷情和偷竊的罪名,妾妃都認。」
一股無名火從齊奢的腳底躥起,手就隨便抓了件東西向順妃砸過去,「賤婦!」
順妃別過頭一躲,一樽白瓷螺珠瓶就在牆角撞了個爛碎。
詹氏的婢女瑞芝仍侯在外面,貼著門怯問一聲:「王爺,沒事兒吧?」
「滾,滾遠點兒!」齊奢的聲調並不高,但其間的怒意卻熊熊勃發。房外馬上就一片靜默,而房間內,他只聽得到自個的呼吸,濁重且短促。
順妃罩著一件蓮瓣點翠穿珠雲肩,那珠子抖動兩下,伴隨著珠落玉盤的笑聲,「怎麼,王爺生氣了?王爺還會為我生氣?」她的眼珠遊動了一圈,環視著字畫條幅、花幾花架,卻不為任何事物而逗留,「我十八歲嫁給王爺,入府的那一晚我和王爺說:‘我喜歡唱歌,所以在外頭名聲不好聽,都說那不是上等人家小姐該做的事兒,越禮背德。’王爺卻說:‘那有什麼?我偏愛聽你唱歌。’我就在枕邊一首一首地唱給你聽,唱到蠟燭都熄了。後來整整十天,你每天都歇在我這兒,我卸妝的時候,你親手替我把頭上的簪釵一支一支地摘下來。可到了第十一天,你就不來了,你去了別的姬妾那兒。從那天起,我每天一張開眼就等著天黑,等你來。頭兩個月,你兩三天就來一趟,後來隔七八天才來一趟,再後來,十幾天也不來一趟。我常常問下人,說王爺今夜宿在哪兒?時不時地就聽見一個新名字。府裡的女人越來越多,多得我記也記不過來,起先我還難過,可慢慢地就不難過了。我想,這麼多女人,王爺自個怕也記不過來,可他總還記著我,封我做側妃,會來看我,陪我說話,這難道還不算好嗎?所以我就接著等,每天一張開眼就等著你,把三十二張玉石骨牌翻過來調過去,推神數、問天機,問你今兒來不來,直問到東方發白。即使這樣的日子,我也很滿足。反正牌上說你再過三天就會來,第三天你沒來,到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八天,你總會來的,但——」
順妃飄遊不定的音調忽一轉,轉折得酸楚不堪:「但自從你識得了那個姓段的倌人,即使你人在我這兒,也越來越心不在焉。我向來愛使小性兒,以前你總會哄著我,可後來只要我稍一不高興,你也就惱了,一點兒再不肯俯就。等把你氣走了,我自個又後悔得不得了。我想那些小班倌人一定是個個溫柔懂事,老媽子們卻說,溫柔懂事管什麼用,那些女人最擅‘內媚之術’,方才拴得住男人的心,我就叫她們偷偷花錢去喇嘛廟裡請了歡喜佛的畫像來。王爺還想得起嗎,有天晚上,我像狗一樣爬到了你的兩腿間,你笑了,問我是打哪兒學來的。」
她的眼角有淚溢位,只一兩滴,就澆滅了齊奢的怒火。他現在一點兒也不覺憤怒了,只覺滿心裡都結滿了淚的鹹澀。他想阻止她說下去,但只空站著,什麼也沒說。
順妃的妝淚有慘烈的豔麗,在她面上割出道道的紅闌干,「可這一切都沒用,什麼也留不住你。你終於不再來了,你徹徹底底地走了,就連我病了叫人去請你,你也不肯來看我一眼。我以為你會像當初一樣,新鮮勁兒一過就會回來,可你卻一整年、一整年地在如園待下去。每一次你回府,我都找個藉口守在自個的院外,望著繼妃的風月雙清閣,盼望看著你出來,往我這裡來。你一次也沒有來過,你每次都匆匆離開,好像在哪兒、有誰在等著你似的。」
她又一次笑起來,笑得淒冷而悲悸,「王爺,小順要的並不多,只要知道你今兒不來,明兒總會來,明兒不來,後天也許會來,後天不來,還有大後天,大大後天……只要有個盼頭,有個盼頭就行,可你連這一點兒都不給我留下。」
「所以你就揹著我和人私通?和一個戲子?」齊奢直視順妃,目光似是失望,似是疲憊,但又什麼都不是。
順妃驟然間頭一昂,烏黑髮亮的瞳仁像極了兩顆鵝卵石,重重地直向前擲過來,「王爺從前把那姓段的捧在掌心裡,她還不是揹著你和她的舊相好私通?我們這些被王爺踩在腳底下的,怎麼就不行?戲子又如何?我恨我只能坐在車轎裡拜廟的時候順道去看一場戲,但凡我能走到街上去,我還會去找滿街最骯髒最汙穢的一個乞丐同他在一起!既然你能找妓女,我憑什麼不能找戲子、找乞丐?!」
齊奢幾近無言以對,俄頃,往前走了半步,弓下腰,「小順,你這樣作踐自己,就是為了報復我?」
順妃的通身都發出異樣的紅光,彷彿血液在滾沸,「王爺啊,如果溫順的花朵您看不見,那麼咬您的毒蛇,您總會多看一眼的吧!」
一股窒息的壓抑感襲來,齊奢最後仔仔細細地端詳了順妃一次,彷彿是一個人端詳著一座黑暗的深淵。他深吸了一口氣,從深淵前退開,退回到原地,把頭扭去了一邊。順妃的聲音重新變得收斂而冷靜,從很低的地方傳來:「從我做下這件事兒,就預備著這一天了,鬧市凌遲或秘密賜死,王爺只管下令就是。只請王爺不要遷怒於我的家人,就算是妾妃和您夫妻一場。」
然後「砰、砰」數聲,是順妃在向他磕頭。
齊奢始終扭著臉,不願再看她,他甚至沒再向她說半個字就擦身而去。他最後留給她的,只有一聲很輕又很沉的嘆息,如同是在幾里以外的地方,聽見地安門傳來的晨鐘。
順妃驀地裡癱倒在地,撕心裂肺地低哭起來。
繼妃詹氏在廳裡立等,見到齊奢走出,便舉步相迎,「王爺……」
「所有服侍過順妃的下人,親近者杖殺,餘者流放嶺南充作苦役。順妃——」齊奢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辭色淡漠不已,「廢為庶人,幽閉終身。」
詹氏的嘴張開來,又輕輕地抿起,「王爺寬大,只是太便宜這個賤人了。此外,我自己也要和王爺請罪,都怪我疏於管教,總想著這些人常日無事,才允許她們偶爾出去散散心,誰知無事就要生非,鬧出此等醜聞。我真是無顏面對王爺,還請王爺降罪。」
沒等她跪下去,齊奢就伸手一託,「你這是幹什麼?宗室大族總是難保乾淨,這些背主通情的事情本不新鮮,也是防不勝防的,這次康王府不也牽出一位世妃和那戲子不清不楚?你不要有自責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