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一時間,青田無言以繼,只有淚還在不斷地流落。就花居外閒雨聲聲,雨中的花園一片豔魂狼藉、殘紅遍地。

暮雲因怕青田傷懷,淹留不肯去。青田卻顧及她夫妻相見心切,再三催促,畢竟還是把暮雲又趕上了車,送回小趙那裡去了。

彼時雨已止,天也黑了。青田只叫鶯枝一同在明燈前對坐,給齊奢的一隻煙荷包打結子,就聽十琴婢中的一個在廊外通報:「娘娘,王爺回來了。」

齊奢進門就叫人解帶脫靴,和青田說了幾句話,先往後頭洗澡去了。一時換了寢衣出來,伸個懶腰,「你們都去吧,我和娘娘說說話就睡,這兒不用人了。」

群婢掩門而出,齊奢遂把青田擁進了被內,並枕依偎,「今兒都好嗎?」

「好,」青田柔而靜地注視著他,「你好不好?」

「還那樣兒,忙得腳打後腦勺的。」他一笑,「怎麼瞧著你有些心事的樣子?」

青田在他臂彎中微有轉側,「今兒,我叫暮雲回家了……」

「嗯,我知道。」

「又叫她在回去的路上,請對霞和蝶仙來……」

齊奢伸手往鼻稜上一擦,「我就猜到是這事兒。暮雲都告訴你了?」

青田低墜了目光,淚一下子湧起,「對霞這一輩子真不值!小小年紀就被老爹賣進窯子裡還賭債,她還不像我,不知親人是誰,不在眼前也罷了,全家上下六七口都靠著她一個人養活。她好,那些人就只管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她不好,那些人把王八脖子一縮,任由她去。她嫁到郭家,萬把的贖身銀子全給了家裡,她一死,爺孃兄弟拿上幾個燒埋的臭錢,就隨便郭家把她草蓆一卷一丟,連個土包都不替她留下……」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齊奢嘆息著自床頭摸過了手絹遞過來,「你不和我說過,做倌人的死了是件喜事兒,姐妹們是不興哭的?你若實在難受,改天替她好好做一場法事儘儘心就是。你瞧,我其實本不願你知道的,你自個身子還沒好,又這樣不知節哀,叫我怎麼放心?」

青田伏泣了一陣,漸至淚收,向齊奢慢展雙眉道:「你既曉得對霞的事,也一定曉得蝶仙的事。我明白,前前後後已給你平添了不少亂子,白讓你丟了許多人,可——,唉,可我還是隻能向你張這個口。蝶仙她就是那麼個人,從小就百無禁忌的,把什麼都當兒戲,這次終於捅出了大婁子。私卷官家的財產和一個通姦犯潛逃,一旦捉拿歸案,自然要解到大堂上刑訊問供。那衙門裡的夾棍拶指想來也跟我這回遭的罪差不多,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更別提有多傷臉面。哪怕不坐監,沾了這個難聽的名兒,再要出來做生意也是難開張了。蝶仙又一貫花錢如流,一下連生計都不保,這不是斷她的活路嗎?」

齊奢把一手繞去青田的腰後,把她向自己這邊攬一攬,「這件事你倒不必掛懷,當初案子一齣我就已經打過招呼了,到時候只把那戲子問罪,悄悄保蝶仙出來就是,不會讓她受刑獄之災的。」

這下子出於望外,青田不由地怔了,「三哥……」

他近而又近、貼面貼心地望著她,分外自然平和,「對霞那樁事情我是知道得晚了,若不然也不會由她枉送了性命。不用你張口我也清楚,你又沒什麼家人,也就從前懷雅堂這班姐妹還放在心上,她們過不好你也於心不安。在我不過是舉手之勞,能替你照顧到的一定替你照顧到。」

「三哥……」一時半刻,青田竟不知說什麼好,就又喚了他一聲,把臉揉進他胸膛裡。帶著潮熱的淚意,拿微冰的指尖拂過他襟上的繡邊,「對了,我也同暮雲叮囑過了,叫她先別把我回京的事兒說出去,一傳開又要叫人議論你。雖說也是早晚的事兒,可晚一天總比早一天好。等著小皇帝大婚,你平平安安地交權歸政,那時候就是讓人說兩句也不大礙著什麼了。我也想好了,不過是——」

青田中止了未完的話,她往上仰起頭,見微黃的燭光中,齊奢的雙目已松倦地合起,鈍而厚的鼾聲一聲一斷,敲在她心間。

她無聲無息地一嘆,齊奢猛一下驚醒,嗓子裡發濁,「你說什麼?」

「沒什麼,」青田仍是淚光閃閃的眼底含了極盡的溫存,「睡吧。」

他自個抬手往臉面上抹一把,「不睡,陪你說會兒話。」

「我也再沒什麼說的了,你快睡吧。」

「在燕郊見你就匆匆忙忙的,今兒又叫你一個人白守了一整天,肯定有好些話想跟我說。」

「以後日子還長著呢,今兒你累了,先睡吧。」

齊奢把帶澀的兩眼眨幾眨,笑,「那我明兒儘量早些回來陪你一起吃飯,今兒是真乏了,才在浴盆裡泡著澡就盹著了。」

「嗯,快睡吧。」青田撐起身吹滅了床頭的小燭,在輕輕降落的夜色中伏入他懷裡。他的鼾聲幾乎是馬上就重新響起,她也闔起了雙眼。再沒有什麼比這溫著她額心的聲聲鼻鼾更美好,是守夜者的梆子,讓她即使在使人迷失的昏夢中也總能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