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朦朦地,青田卻也笑了。她追憶起那年飄散著狼血味的草原,不由得心期繾綣,就將手心貼在了齊奢的手背上。

幾位婢女眼神一交,各人無聲退出。霧白紗窗上幾苗樹影在月色中微顫,是一株懸墜有許多豆粒大小青杏的杏樹,被勾勒成一副淡水墨。而齊奢和青田則在他們濃墨重彩的歡喜中,恬然地彼此對望著。

她把額抵進他肩窩,半閉了眼,「月有陰晴月缺,人有旦夕禍福。怎知揚州一別,竟都到鬼門關走了遭。」

齊奢將青田偎抱於懷,拿鼻端掃進她鬆軟順滑的發。他全然理解她的畏懼和她的感恩,他們所在之處——所有人的所在之處,是一片隨時都可令一切化為烏有的險地,但他和她仍可於此時此處相親而相愛,實在已不能要求更多了。

兩人心靈互通地將唇齒相依,深入而平緩,把這一刻吻成了紀念。纏綿的長吻很快就變得灼熱激烈,齊奢的鼻息一下粗似一下,兩手把青田越環越緊,往前幾步,就倒去了一張檀香木嵌螺鈿的滴水大床上。

月下星前,風梢花間。

須臾,帶著細細的汗喘,青田圍攏了齊奢的脖頸虛聲而笑:「你信裡頭說半年來夜夜獨寢,從不近女色。我頭先還不大信,現在可全信了。」

齊奢也一味發笑,「小樣兒,爺不過心疼你有傷在身,所以虛晃兩槍即詐敗而去,你還當了真了,竟敢上門叫陣?你且待爺爺養精蓄銳片刻,馬上就重操這龍膽亮銀槍,把你個常年手下敗將好好殺上個落花流水。」

青田笑得伏上了他胸口,「罷了罷了,只怪我自己不好,引你說這些葷話。正正經經地,我只問你,你這半年多過得好不好?」

「除了你不在,哪兒都好。」帳構上懸著對鏤銀薰球,裡頭填著帝膏香,正好似他眼底的亮光,濃烈而醇厚,「有時候晚上會做無緣無故的夢,夢裡頭你竟是個小女孩的模樣,卻又在尼庵裡叫尼姑們拿著鞭子抽打,我也像回到八九歲的時候,腿斷了,乾坐在床裡動也動不得,只能眼看著你受苦,又急又痛。還有時睡到半夜,迷糊裡又覺著你還在身旁,聽見你哭著叫在御的名字,我只道你是魘在夢中,趕著叫醒你,結果自己倒先醒了,醒來看見身旁空落落的,心也跟著空了。」輕聲地一笑,就把青田收個了滿懷,「這下好了,我的心可有著落了,我的小囡回家了。」

他圈緊了兩臂,像兩扇家門在她身後牢牢地合起。顛沛人世全留在了門外,一場又一場的孤苦流離、悽惶無依都好似風雪夜歸人在暖爐前的衣,冰消雪融。

雪一融,便有潺潺的水——齊奢感到了胸前的潮溼,他去扳青田的臉,帶著些驚仲不定,「噯噯,這怎麼了這是?爺就隨便感慨一下,沒想催人淚下。」

青田一手扒住他鎖骨,另一手死摟著他後腰,已是搜腸倒肺地哭起來。齊奢先是一笑,心頭就升起萬端的感觸,把青田往自己的肩腋內攏緊,拍慰無休,「我知道,我都知道,小囡受苦了,小囡不怕,我在,有我呢,什麼都不怕了,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好了,這不回來了嗎?不哭了不哭了,哭壞了身子,別哭了啊,成了,哎呦,好了啊乖……」他膩聲哄下去,哄到後來,在那不絕如縷的哭泣中喟嘆一聲:「小姑奶奶,您要殺要剮來日方長,爺這東奔西跑十來天了沒歇過一個整覺,一會兒大早上還要趕去正陽門閱兵,您高抬貴手放爺睡兩刻鐘的行不行?嘿!你再把爺的這條好腿也踹折嘍!」

青田又擰動著朝他小腿蹬一腳,齊奢呵呵笑,伸手從枕下摸出了手絹來蘸她的淚。她抽噎了幾下,慢慢就覺得兩眼被淚水直墜得發沉,沉去了長長的睡夢中。

夢中,又回到了那裡,有發光的獸瞳、閃亮的鋼鉗,還有錐心刺骨的恐怖和疼痛。不知是被自己的哭聲還是被他的叫聲喚醒,青田驚喘著,但接下來就感到拍撫在她後背的手與印在她髮間的碎吻。

微溫的、挨挨擠擠的吻,像雨滴一樣落進她頭髮裡,燒灼的痛感點點熄滅,在清涼的安逸裡,青田把自己像孩童般蜷起,再一次睡過去。

雨,亦落上了簷角、落下了土地。朗潤的星月之夜,又鋪開好一場春雨綿綿。

天明,滴水簷前,「撲」地抖開把黃綢大油傘,雨水在傘面上噼啪炸起,開出朵朵的小白花。支傘的周敦直擎手臂,大半個人都讓在雨中。無雨的地帶裡,是無語的齊奢,卻有萬言難盡的逼人英氣。他身著五彩雲龍窄袖曳撒,上罩魚鱗葉明甲,兩肩抗金獸頭,挑紅肩纓,衣襟、領邊皆以紅色織繡金雲龍,衣身底邊飾有赤青黃綠四色彩穗,兩臂的臂縛金甲紅絨,腰間一色金黃鞓帶,懸佩刀弓袋。

離著廊下不出五步遠就是黃帷大轎,周敦抬了下手,示意小信子打簾。齊奢弓身正待入轎,忽聽得身後一聲呼喚:「三爺!」

楣下是急急跟出的青田,嬌小的身段裹在一襲惺忪的素錦衣褲中。早有太監替她張了傘,一徑送去周敦所持的巨傘下。隔一根象牙傘柄,齊奢俯低,頭上抹金鳳翅盔的飄穗垂拂在青田的頰邊,酥酥癢癢。她柔唇輕啟,把同樣的酥癢拂入他耳蝸:「早些回家。」

齊奢笑了,他真喜歡這字眼,這也許是他在成千上萬的漢字中最喜歡的一個字。他不知別人都是怎麼寫這個「家」字的,他只知道他的家是拿眼底這個人的如畫眉目做筆劃,一顰一笑,橫豎撇捺。

當著左右,他只拔起身,帶笑點點頭,「昨夜裡你淨做噩夢也沒睡好,回去再睡會兒,快進去,當心著涼。」

青田低頭睨向自己踩在雨地裡的一雙羊皮金緝雲頭絹鞋,這才覺出溼涼來。臊得拿手抵住了齒關一笑,再仰了齊奢一眼就快步上廊,向他擺擺手。齊奢也笑著點了點眼瞼,鑽入轎中。周敦放下了轎簾,轎子逶迤而去。

素淡的微寒裡,青田只覺肩上一暖,回過臉,見是暮雲,笑眯眯地替她圍了件披肩,把手指往腮上刮一刮,「人家都走得沒影兒了,還站在這兒傻瞧。」

青田笑著扯了扯披肩的綢帶,「我瞧花兒呢。」

只看細雨中,長廊疊閣,琉璃絢爛,南向處傍土做堤,堤角上鑲嵌著銅皮,掩一道曲水潺潺,每於瀠流洄互處,流水就在銅皮上擊出些琤琮之聲,有如琴築。水間植的有五色蓮,蓮池邊是一株一抱有餘的寶珠山茶和一樹大玉蘭,玉蘭樹邊立著兩塊靈石,一塊四五尺,另一塊則足有一丈來高,石罅裡迎出幾尾金鯉,在被雨滴打亂的池面上鳧水。依著石是一畦罌粟,映襯著一樹老柏上垂掛的藤花,石後扎著兩重細巧籬笆,層層疊疊地遍插著桃柳楓蘆、海棠紫荊。各樣的名貴花卉或盛放,或含苞,或只蓄勢待發地直鋪來庭前,疏密有致,百色錯落。

暮雲也向外張首,耽溺不已地貪看了一回,「昨兒到得晚,隻影影綽綽瞧著有花枝萬叢,聞得滿鼻芳香,今兒才好好地看清楚。和如園的近香堂比起來,倒真是各有千秋,不愧‘就花居’的美名。哦對了,我夜裡和周公公聊了幾句,聽他講,這北府也頗不乏窮工極巧之地。說離這裡不遠就有一間暖廳是專為冬日賞雪之用,廳中用的都是空心銅柱,直通著地龍,屋頂又苫著隔熱的黃筆草,既暖和,又不怕燻化了外頭的雪,四面就安著西洋的落地水晶玻璃大窗,就在深冬裡也能穿著夏日的輕衣紗裙坐在窗前賞雪。還說花園裡有一座假山,好像叫什麼‘合契’,是拿太湖石壘成的,石頭裡全藏的有雄黃,一概蛇鼠蚊蠅皆無,到了下雨天,那些石頭還會自己冒出煙來,人在那山上就好似仙人坐在雲頭裡一樣。至於什麼戲樓呀、藥寮呀,還有各樣的珍禽,據說也不遜於如園呢。」

「你且不用忙著說這些,」青田攜住了她的手,明眸帶笑,「打從去年七月你就一直在揚州陪著我,如今我也算安定了下來,你就別在我身邊耽擱了,快回家瞧瞧你掌櫃的,夫妻團圓才是正經。」

欣喜的潮紅染上了暮雲的腮頰,連濃黑彎眉的眉頭也泛出了紅暈,欲語含羞,「既然姑娘這麼說,那,那我今兒就回去瞧瞧?」

「快收拾東西,早些回去吧。」

「姑娘,看樣子王爺今兒回來也得好晚了,我這一走,你一個人也怪悶的,不如我回家路上順道去找找蝶仙和對霞姑娘?她們不是一個嫁去了順天府知府家裡,一個嫁進了綢緞店慕華莊嗎?我跟她們說姑娘回來了,只叫她們悄悄來探一探姑娘,好不好?」

「那可再好沒有了,我正想見見她們呢。」青田直拍起手來,「我叫人給你備車。」

待馬車備好,曉鏡和月魄兩個大丫鬟挽了暮雲的幾個包袱送去車裡,鶯枝則拉著暮雲的手嘀咕個不停。暮雲笑著拍拍她,「你這小呆子一向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這陣子哪來這許多話?好啦,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以後得空就來找你說話,你好好地服侍姑娘,行了別哭了小呆子。姑娘,那我走了,你別送了,回去吧。」

青田立在垂花門下,見暮雲的馬車繞過了一座粉油照壁一下就不見了,便有忽來的哽咽,橫鎖了清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