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渾圓如珠,又漸漸成線,落在了一座灰筒瓦、綠琉璃剪邊的四層箭樓上。
這裡便是正陽門、閱兵樓。
巳時許,謁陵歸城的龍車鳳輦駛入了前門大街,攝政王齊奢早已久候,親自迎入兩宮太后與皇帝。王氏和喜荷退入樓內北頭的抱廈,齊宏則留在露臺的迴廊上。越來越陰沉的天氣並未影響年輕帝王的興致,他兩眼切切地掃視著樓外,嘴邊的酒窩一深,「攝政王,開始吧。」
其身畔的齊奢響應一聲,掣出一面龍旗,伸長了手臂定定地懸在城樓外。校場上是整束待命的四千京營兵士,雨澆如柱,人亦似根根雨中的立柱,除了偶爾眨一眨被水迷住的眼,頭顱四肢不動一動,偌大的場地竟只聽得到瀝瀝雨聲。水已溼透了齊奢手中的那面明黃大旗,他滴答著水線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將旗子一招。只聽九門禮炮一起炸響,大地動搖,陪同校操的官員們全被震得兩腿痠軟,還未緩過來,又聽得攝政王一聲突兀的斷喝:
「請!萬!歲!檢!閱!」
場上如木偶的千人忽地應聲齊喊:「萬歲!萬歲!萬萬歲!」
隆隆的合聲直從耳鼓撼進來,一身明黃龍章禮服下的齊宏也已是小臉變色。他不是沒見過操軍,自個也是弓馬嫻熟的行獵好手,但第一次目睹如此大規模的軍演,君威已被軍威嚇去了一半,暗暗穩定一下心神,止息遠眺。但見場上已迅速分作了四大方隊,在四名領隊的指揮下,由最基本的方陣、錐陣開始變幻而出魚鱗、鶴翼、雁行、長蛇等各式各樣的複雜陣形。似乎是為了和地上的這一群虎狼之師一爭高下般,雨勢亦隨之益加猛烈,眨眼之間已成瓢潑。城樓下的軍陣卻不見一絲紊亂,以一面大纛旗為中心,由矛槍刀斧到弓箭火槍層層佈設,外圍的機動兵力向同一方向不停地旋轉,似一爿碾碎一切的巨輪。纛旗一揮,兩隊騎兵自兩頭衝出,馬刺的叮噹聲中,矯若遊龍地包裹在步兵周圍。大陣隨即分散做內外數圈,組成了一副龐大的太極圖,圖中的雙魚汩汩滾動,外圍的馬陣列出了縱橫八卦。
正叫人看得目瞪口呆之際,銀灰的天際驟然刺亮,一道閃電劈下,直劈中陣內某位卒子的鐵盔,緊跟著就是兩聲爆雷。觀看操演的臣工們驚呼陣陣,操演大陣卻毫無亂象。須知這四千將士是齊奢精心挑選,皆是跟他從血肉橫飛的戰場上殺出來的中軍精銳,個個熊心豹膽、訓練有素。遭到雷擊的軍士迅速被丟擲佇列,馬上有專作收容的車輛拖走,莫說人,就連馬匹也對連連擲下的雷電不假一顧,只在揚濺的泥水中飛奔捭闔,仿若一架精確到駭人的大型機括。
兇猛的暴雨攜帶著電光與兵將的吶喊撲入樓廊,齊宏已嚇得心驚肉跳,偷眼瞟向一邊的皇叔,卻見一身戎裝下的齊奢半低著兩眼,堅毅的嘴角微微下垂,仿似泰山崩於前也不能使之毫無神情的臉孔有一絲震顫。樓廊中又縮又退的眾人間,只有他高昂闊大,大得一座門樓也盛他不下,大到了天為華蓋、地做蓮臺,萬物皆微塵的世間,只有這一尊頂天立地的大神用微垂的雙目收割狂熱與膜拜。齊宏有些汗顏地刻意挺起胸,他看到叔父最後把軍旗高舉過頂,音色動若驚雷:「收!陣!」
緊隨著齊奢手間的旗幟,禮炮再次轟鳴,登時間,會操的千人萬馬風雲變幻,不出片刻,竟劈山裂海地分作兩隊,排出了八個行楷大字,右邊是「萬壽無疆」,左邊是「山河永固」。而後那些組成了巨字的血肉之軀齊聲對呼:「萬壽無疆!山河永固!萬歲!萬歲!萬萬歲!」
至此,長達半個時辰的震地喧囂戛然終止,一切恢復了死寂。每一個士兵都筆直地望向前一個士兵的後腦勺,在每一次電閃與每一次雷鳴下,皆僵直如泥胎。城頭上的大元帥齊奢長臂一旋收回龍旗,旗杆在腳邊重重地一頓,單膝跪倒在溼透的石板地上。撲頭撒下的水花中,他雄俊孤傲的臉面已垂落,鏗鏘有力並渾厚低沉地拜道:「恭祝吾皇萬壽無疆、山河永固,萬歲、萬歲、萬萬歲。」
立於其前的齊宏胸口起伏,滿面都是雨珠,但他自己分得清,眼角上這些又燒又燙的是激動的淚。有一股從未經歷過的熱流在他四肢百骸間龍騰虎躍,帶給他一種絕妙的快感。這快感是紫禁城中的金堆玉砌、窮奢極欲也無法媲美的,如同他初次在金砂美麗的顏容上懵懂地領悟到什麼,齊宏俯瞰著操場上的盛大軍容,又瞥了瞥匍匐於腳邊的六軍統領,這就是另一副美人的容顏,令天下間最美的俏佳人也掩面自慚,令從古至今所有的大好兒郎都拜倒在裙下。這拖曳著血色石榴裙的女神,名叫權力。
一道電光撕開了天幕,把萬人中央的齊宏照得大亮。在這溼漉漉的黃衫兒青年人因興奮而收縮的瞳孔中,有一些東西,永永遠遠地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