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霧消散,漸漸地露出一張臉,一張沉睡的、輪廓曼妙的臉。
須臾,這臉有微小的震動,緊闔的眼皮徐徐張開,沉重地眨動著、眨動著……又顫抖了幾下,滿目迷光地重新合起。睫毛濃黑纖長地覆下,劃出一道道囚徒的柵欄,將人幽閉在不可探觸的深處。
就這樣在昏迷與半醒間不知反覆掙扎了多久,睫之囚欄才終於完完全全地升起。由這黑暗中,首先釋放出的是迷茫,其次是愕然,再次,就是深深的驚懼。
「你是什麼人?好大的膽子。」
青田聽到了自己沙啞的嗓音,頭痛欲裂地,望向面前的黑影。
黑影擺晃了幾下,一分分在她澀痛的眼底成形,發出「嘿嘿」的笑聲。笑聲聽起來像是細細的女聲,臉卻是一張男人的臉,整張臉都被紅腫化膿的痘瘡所蓋掩,五官難辨,但一雙眼放射著獸瞳一樣的熒光。
「娘娘才是好大的膽子,醒來看見這種地方,居然既不哭鬧,也不呼救。」
「這種地方」是一座四四方方、長寬各約四丈而高達兩丈的地窖,窖頂的出口以一塊碾盤覆蓋,窖底、四壁都是冷硬的泥土,活似個洞穴。兩盞很小的油燈在地上嗤嗤地燒著,藉著微光,青田看清了那人的模樣。她本能地向後一縮,才發覺動彈不得——後背抵著一根十分粗大的十字立柱,兩臂被牛皮細繩固定在「十字」兩邊,另一條長繩則自她胸膛一路到腳踝,把整個人都綁縛在柱上。她身上仍只穿著昨夜的寢衣,薄薄的一套水紅色襖褲,地窖陰森森的寒氣把她鞋襪無著的雙腳凍得又刺又木,而冰冷的恐懼則泛起在她的五臟六腑間。青田不確定是外頭的,還是心裡的寒冷令她的牙齒「噠噠噠」地打著戰,但她確定這不是夢,儘管昨夜入夢前她還憧憬著與愛人的相會,誰知睜開眼,眼前竟是活生生的夢魘。
「你明知我的身份,還將我劫持至此,自然早有籌謀,我哭鬧有何用,呼救又有何用?」
「娘娘膽識過人,確非一般的庸脂俗粉。既然娘娘這般聰穎,何不猜上一猜,在下將娘娘請到這裡所為何事?」因著背光,瘡麵人的皮膚愈顯得坑窪不平,層層交疊的陰影在其上蠕蠕而動,令人作嘔。
青田抽開了視線,避免直視這陰暗而模糊的面目,「雞鳴狗盜之徒,所為自是蠅營狗苟之事。」
瘡麵人的嗓子裡咕嚕一聲,似乎在發笑,「娘娘這就錯了,在下的手段雖然魯莽了一些,卻是為了風雅之事。在下素聞娘娘的書法之妙,藏風骨於靈動之內,寓灑逸於遒媚之中,獨步一時、冠絕京師,故此想求娘娘的一副墨寶。」
籠罩在周身的黑暗似一張深不見底的幕,青田自覺向這黑幕裡跌進去,恐懼亦隨之愈發深刻。
瘡麵人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張紙,展開在她鼻前,「只要娘娘照著這上頭的內容親筆謄真一份,再扦上一個手印,在下立即將娘娘送回,保證娘娘毫髮無傷。」
一旁的油燈驀地裡搖了搖,青田防備地眯起眼,念出紙上起首的頭一行:「參叔父攝政王辜恩背主謀反大逆之罪。」她開始領悟到什麼,駭然向其人一望,又將眼光投回,一字字地往下看,「妾身段氏,本系京中娼女,後私與叔父攝政王相厚,得以數年服侍左右,日夜不離,乃其側近之人,見聞真切。叔父攝政王身居親貴之顯,蒙朝廷付託之重,然非但不思圖報,反外飾忠良,內藏奸狡。把持軍權之要,濫用武功。聚斂賂遺之財,收買人心。脅制官吏,肆意刑賞。至各省監司出缺,往往啟用親信幕僚,而夙昔通達吏治、諳練軍務之員皆棄置不用。謀集黨羽,紊亂政事,明目張膽,無復顧忌,且暗蓄刺客,希圖皇位。而幸竊攝政之名,虎而加翼,為禍可勝言哉!若不及今早處,必至釀成大釁,傾危社稷。妾今為叔父攝政王所逐,皈依佛門,回思往昔所睹,緘默實有所不安,謹據實糾報,望聖明察之。則不惟可以除君側之惡,而亦可以為後人之戒矣。江山幸甚,蒼生幸甚。妾不勝激切懇祈之至。」
伴隨著最後一個字,青田的整張臉都變得慘白無比。她窺見了黑幕的一角,卻更為迷惑,「你們無法無天,竟以我的口吻捏造密信誣告王爺謀反,還要拿到我的筆跡,如此處心積慮——」她再一次驚悸地打量起那雙神秘的眼睛,「到底是什麼人?」
瘡麵人聞而不應,只把紙張抖了抖,「文房四寶在下都已隨身帶來,只要娘娘點頭,在下馬上就為娘娘研磨伺候。」
青田再次嘗試著扭動一下,她依舊在發抖,但分明感到自漫無邊際的恐懼中,有一股怒意在體內熊熊地升起。
「休想。」
瘡麵人呵呵有聲地笑了,「在下早就料到娘娘不會輕易就範,所以——」他的手在腰間一晃,紙張就不見了,而多出來一柄又細又長的鋼鉗,鉗頭爍動著幽冷的光。
他把鉗口輕輕地張開,「娘娘的一張嘴可硬得很,卻不知纖纖十指是不是一樣硬?」
每一塊骨節都向內縮排去,青田的呼吸出現了混亂的雜音,被牢牢捆在木樁上的兩手驚恐地掙動著,「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