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旬攝政王妃歿,按儀制停靈三月整,這一期間庶民不得婚嫁,有爵之家更是整整半年內都禁止筵宴音樂,故爾京城內外一片蕭條,夜市千燈、尊罍絲管統統寂於無聲。然而自有煙波他鄉,天高皇帝遠,仍舊是處處青樓夜夜歌。

揚州城便是個中翹楚。

煙花世界少不了浮浪子弟,近來城間妓館中最為炙手可熱的一位闊少就是常公子。常公子是山西蒲州人氏,出身鉅富,應景考了個童生的功名就再不願鑽書本,只一年到頭打著「破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幌子四方周遊,初春來到了揚州,自然是上高樓、戀紅袖,一連交結了三四個名妓,一晃就過去好幾個月,直到家中來信說老夫人病倒,他這才收拾行裝預備返鄉。

啟程的前一晚,客棧的夥計卻神神秘秘地踅進來,丟擲一口像模像樣的官話:「常公子,咱們揚州的風波樓閣您都去了個遍,卻還有個非同一般的妙去處您不曾到過呢。」

常公子把手中的鵰翎扇揮兩揮,白麵朱唇,「什麼妙去處?」

夥計掩手附耳一番,常公子把兩眉一皺,「梳月庵?並不曾聽說過。再說我對上香拜佛一向沒有什麼興趣,不去也罷。」

夥計嘿嘿一笑,「公子有所不知,這梳月庵在西郊,倒是又小又破沒什麼名氣,可這半個月來香火旺得不得了,您知道是為什麼?」

「哦?為什麼?」

「嘿嘿,我告訴您吧,當今的攝政王爺有位壞了事兒的小老婆就被關在庵裡頭修行。」

常公子瞪大了兩眼,「你說的不會就是那段娘娘吧?」

「對對對,就是她!姓段!」

「都說那段娘娘揹著攝政王與人通姦,被趕出來後就不知所蹤,怎麼竟流落到了這裡?」

「是一齣事就被押來的,已在揚州快半年了,只因事關絕密,庵裡的姑子們也不敢走漏訊息。是前一陣有一位居士去送供養,無意間聽到了庵主和王府來人的談話,這才一傳十、十傳百。」

「這事可真?」常公子興奮得把羽扇在桌上叩得「噔噔」響,「不管真假,我可都要去瞧瞧,明兒就去!」

夥計又是嘿嘿數聲,「公子以為去了就能瞧見嗎?」

常公子一怔,「什麼意思?難不成也像妓院中一般要花錢打茶圍?」

夥計撅起鼻子一哼:「打茶圍?只怕您花了比擺花酒還多的香火錢,也是‘尼姑的腦袋——見不著一根頭髮絲兒’。這姓段的小老婆原就是京中名妓出身,生得是妖嬈無雙、銷魂奪魄,能令男人見之骨酥。當日她得寵時,攝政王爺連半個皇宮也搬給了她,所以頗有不少好東西,出家時動用了幾十輛牛車,上百萬兩的真金白銀全埋在庵堂後院。多少慕色的、愛財的,全在打她的主意,嗡湧嗡湧幾乎要踏破梳月庵的門檻子。您想想,這麼一個活寶貝,庵主能不藏得死死的?去一百個人,倒有九十九個都是無功而返。」

「那這麼說來,你有法子?」

這才終於講到了正題,只見夥計把身子一挺,「公子算說對了。我有一個外甥,自知道了這件事情後就日夜蹲守在梳月庵那山上,皇天不負有心人,總算讓他探著了一則偏門,能夠得見真佛。」

常公子手舞足蹈,不假思索道:「那敢情極好,你快去同他說,叫他明兒來這裡見我,帶同我一道去。」

夥計把兩手放在肚子上打了幾個轉,「這卻好說,只是公子,我要事先同你講明白,酬金是一百兩銀子。」

「多少?」

「一百兩。」

常公子整個人都跳起來,「一百兩?我看你們是明搶!」

夥計立馬把臉一沉,「公子,話可不能這麼說。要不是這份難得的機緣,攝政王爺夜夜摟在被窩裡的女人,莫說是一百兩,就是一萬兩,怕也輪不上咱們見。如今讓您真真切切地看上一回,假如運氣好,說不準人家也一眼相中您這位翩翩佳公子,立時還了俗,帶著金山銀山的改嫁與您呢?您自個琢磨琢磨,這財色兼收的買賣,本錢只一百兩,划算還是不划算?反正我也不逼著您,您愛看就看,不愛看拉倒。」

就說常公子這單身光棍,種火又長柱門又短,恰是個正經的不正經廢物,有此奇觀如何肯放?

「看是要看的,只是你們這價錢委實太離譜了些,再壓一壓吧。」

「壓不了,」夥計一副沒商量的派頭,「也就最後這些天了,回頭看的人多起來,被庵裡知道,只怕再也沒這個機會。反正就我外甥有這條門路,也就是這個價,少一個鏰兒都不行。」

常公子雖惜錢肉痛,左思右想,還是在大腿上拍兩拍,「一百兩就一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