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生活一天接著一天,從無間斷。時序遞嬗,進入了黃梅季。

南方不像北方的天氣乾燥晴朗,從四月初,雨就幾乎沒斷過,房屋黴溼,路途泥濘,到外頭走一趟簡直是遭罪。梳月庵的姑子們全閉門不出,像那些上山撿柴禾、下河洗衣服之類的雜務就更一股腦都扔給了青田。青田有一件破破爛爛的黃草蓑衣,根本不擋雨,日日溼身而歸,進了庵門就被取笑是「落湯雞」,一說到那個「雞」字,尼姑們就笑得跟發了雞瘟一樣。總是隻有那個靜果滿目的憐惜,悄悄送一碗熱薑茶到青田的房裡,「喝了這個就不冷了。」

在喝過第十碗薑茶後,青田那喪失了表情的臉第一次對靜果露出了一絲感懷於心的笑容。此後,每次見到靜果,她仍然不說話,但總會微笑一笑,點點頭。靜果也總是不顧其他尼姑的譏誚,時不時地幫襯青田一把,偶爾夜裡頭溜進她房間,就著一盞小油燈分擔一些針線上的零活兒。昏黃的燈光下,青田偷眼向靜果一轉,這慈悲的人不就是她的油燈嗎?稍遠些,是什麼也照不到的,但總能照亮眼前這一塊地方。

也說不好是哪一天,起來一看雨竟然停了,雲淨日高,太陽劈頭劈臉地曬著,倒比得上北京五月的響晴。庵主了空一見天氣好,大早就派了幾個人舂米,青田和靜果都在其列。

兩臺舂米架子擺在後院的一溜草棚下,每一架都橫有一根槓桿,槓桿的一頭是腳踏,另一頭是樹樁所磨的碓子;那一頭踩動踏板,這一頭的碓子就砸進地下的一隻大臼。兩人一組,一人踩板、一人在臼前分米。踩板的得扒住高高的扶手杆,拿腳把碓子不停地往下踏,那碓極沉,踩上半天腰也要斷掉。與此相比,分米則是輕鬆得多的美差。同來的還有幾個年輕尼姑,兩個最精明的先把風斗搶在手裡,站到太陽曬不到的陰涼下顛米,剩下兩個幾乎快吵起來,才見一人舒坦愜意地坐去臼前,另一人則叫苦連天地爬上了踏板。

青田也正待往踏板上爬,卻被靜果揪住,她拿手指一指自個的鼻頭。青田昨夜裡獨自替眾尼補海青,苦做到雞鳴,早上只喝了兩口粥就被髮派去打柴,實在是沒多少氣力,便對靜果感激地點點頭,坐去了另一邊。其餘幾個尼姑橫不橫豎不豎地瞥了她們幾眼,又無事生非地一通亂笑。

熱辣辣的大太陽當空曬下,幾口大缸中的清水也要沸騰。不出片時,所有人都是揮汗如雨。青田的前半輩子也算得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被磨了這幾個月,粗活幹得有模有樣,甚至人也不比最初的憔悴枯槁,瘦仍瘦得厲害,卻煥發出了因勞作而生的健康的光彩,密鋪在臉上的細汗從四處慢慢地凝做一滴、又一滴,沿挺直秀麗的鼻樑或濃密的睫毛輕輕墜下,她偶爾抬起手抹一把,就抹出了汗水下的兩靨,搓酥捏粉,紅若霞蒸。

旁邊那幾人皆一臉的看不慣,饒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也要呱啦啦地說起來。青田本就是蘇州生人,又絕頂聰明,兩三個月間對鎮日價響在耳邊的南方土話已能懂得四五分,不過大家見她從不開口,仍欺她有耳不聞,自來當面就大放厥詞。這陣子又把那些天生狐媚的貶詞折損她一番,最後似乎還罵了句「妖精」。青田抬頭來看了看天,若是妖精,這樣毒熱的天氣裡也該被逼得現原形了。

她一如既往地裝作什麼也聽不懂,只俯在大臼邊機械地動著手,把被砸開的粗米一次次重新攏入臼口。臼是一整塊的白石所鑿,陽光下白得晃眼,其上又刻有螺紋,還印著幾道頭頂的草棚篩下來的黑影,看久了,眼睛直髮暈,脖子也彎得生漲生疼。儘管如此,這仍是她苦役犯般的一天中難能可貴的一刻清閒。

呵,她現在對「清閒」的定義已與過去全然不同。過去的清閒,是一身蟬紗絲地歪坐於玉簟,手邊的冰紋茶几擺滿了湃有各種鮮果的翡翠碗,丫鬟們替她輕打著羽扇,掀起的細風吹得書頁自己一個勁地要往過翻,自窗外,傳來了菡萏的濃香與女伶的清歌……她被唱得半睡半醒,眼皮子一下下地低墜著,歌聲裡有不合拍的「嘭、嘭」的巨響,恍惚間知道是做夢,人仍在五月的毒日頭下,等碓頭一下下地砸入石臼。碓頭抬起,她就用兩手把米合入臼口,碓頭落下,她就把兩手向兩邊分開,再合起、再分開、再合起、再分開、再合起、再分開……

困呀,這樣困,胃在灼灼地抽痛,太陽熱,熱得人要死,倒剝開的枇杷噙入齒間,一陣涼絲絲,映音亭上唱的是一齣《荊釵記》,正唱到錢玉蓮抱石投江,唱不盡的心酸和無奈。這世上總是容不下她的,千方百計地迫她、害她,她與相愛之人此生再無相會之期,那就跳下去,向滾滾的江水裡,狠狠墜落——

「啊!!」

青田清醒了,一輩子也沒這麼清醒過。大約是對面靜果的腳滑了下,碓子落早了一分。儘管她及時把兩手從臼口奪出,右手還是被安有著鐵牙的碓頭砸到,前半截手掌整個已像是個從百丈高的地方摔下的人,快成了肉醬。入寺以來,多苦多難,青田從沒在人前掉過淚,但眼下,淚水已自動地崩湧傾瀉,伴隨著痛苦的嘶喊。

尼姑們均注目而望,先顯出驚異的震恐,隨即變作了幸災樂禍,最後竟七嘴八舌地笑起來。這個說什麼「大仔鵝子」——意思是「大呆子」,那個說什麼「六塌油」、「活得」——是怪青田自己不認真做事,活該丟人現眼……只有靜果忙由足踏上蹦下,奔過來一手摟起青田的腰一手抓住她手腕,滿口裡叫著「假好呢」——「怎麼辦」,連扶帶抱地拖著她往前頭的井臺去。

青田痛得幾欲在地下打滾,依稀覺出靜果拽上了一桶井水揪起她的手沁進去。如同是一大片的冰涼猛覆在熊熊燃燒的疼痛上,幾乎冒出了水火相撞的白煙。青田渾身哆嗦地呻吟了一聲,低下頭,往滿眼的金星中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