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就是要嫁他,身價都說妥了,過兩天就過門。」

「嗯。」

「對霞嫁的是老字號‘慕華莊’的當家老闆郭懷德,給他做第七房姨娘。那郭懷德雖說只是個綢緞商,沒什麼功名,可真真是個富得流油的主兒,在南京、杭州、蘇州、荊州、洛陽、大同等地全開著分店,棋盤街上的總店一家門面就佔了五十來間。我先前也有好些衣料都是在他們莊子上訂的,聽說如今宮裡也來訂他們家的料子,算是皇商了。這郭懷德年紀又大,預先同對霞說好了,回頭他閉眼撒手,給對霞留兩家綢緞莊,再給她幾塊地,她要改嫁也隨她去,若不嫁,守著這些產業也儘夠吃喝的。」

「嗯。」

「總之都是給人當小老婆去的,以後鳳琴嫁人也一樣,少不得要看大房的臉色。說來說去,從懷雅堂出來的這幾個,最有福的倒算是暮雲。她也真是有幫夫運,小趙的珠寶生意現在是蒸蒸日上,他那‘寶氣軒’下個月就要在鄭州開分號了,她也跟著小趙一起去,挑選店址、僱傭店員,可是個能幹的賢內助呢。」

「嗯。」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們一個個嫁得這麼好倒全是託你的福。蝶仙自己都說了,她贖身的價錢是七萬五千兩白銀,衣裳頭面都不帶走的,這樣的天價她想都沒想過。杜公子還說便宜了,說她是‘段娘娘’的姐妹,想託個情兒、帶句話,都能直接傳到攝政王耳朵裡,就衝這份兒體面也不止這個價兒。我同蝶仙玩笑說,那倒是抽兩成來孝敬姑奶奶呀。」

「嗯。」

「還有啊,照花這兩年跟在我身邊,眼見也都十七了,她又不是你們王府裡出來的人,不必非等到二十五六歲的,該給她找個女婿了。你記得幫忙留意,看看有什麼尚未婚娶的年輕官吏,人品靠得住,才貌也出色的。我可跟你說好,我們照花嫁過去可是要做正頭太太的,萬不能委屈了。」

「知道了。」

「哦對了,說到這兒我想起來一樁可樂的,你見過另一家武陵春的繡杏吧?她以前嫁了國子監的一個小頭兒,早幾個月下堂了,又回了槐花衚衕。前一陣我和幾位夫人車盤會,輪流著各家做東打雀兒牌,竟在吏部右侍郎夫人的屋裡撞見了她。聽夫人說,原是她在南邊的大伯子新死了小妾,想再添個人,就託弟弟在京中物色。結果侍郎大人就挑上了繡杏,議定身價買了來,本說擇日就送走,怎料過了幾天,居然改口說要自己留下來做姨娘,把個侍郎夫人氣得是七竅生煙,嗐,可別提了!我倒是隻替繡杏可惜呢,據說侍郎大人的兄長在浙江做鹽法道,太太早死了,一直就這一房小妾,如今也死了,繡杏嫁過去就和太太差不多,她若拿得住,男人也不一定續絃的,倒蠻好,你說是不是?」

「嗯。」

青田稍有一頓,拽了拽肩頭一年景紋樣的半舊棉襖,「噯,我問你,這浙江的也叫‘鹽法道’,湖北的也叫‘鹽法道’,各地的鹽官都叫‘鹽法道’,怎麼獨獨就四川的叫什麼‘鹽茶道’?」

這一問,齊奢倒不再「嗯嗯啊啊」地應付,只把手朝青田的指端一壓,掛高了一根眉偏望而來,「咦,長新本事了?準備開始賣官鬻爵?」

青田愣了片刻,隨即就把他膀子一搡,「你個小跛子,猴兒精猴兒精的,我還備了一大車繞彎子的話呢。」

齊奢撂開了棋譜,一手橫搭過椅背笑道:「什麼人吶?」

「叫什麼餘有年,監生出身,捐了個道員在四川候補,聽說那裡鹽茶道有件參案,在吏部已定下了降級呼叫的處分,就想趁著還沒放別人,補了這個缺。」

「誰託你的?」

「還不就是媽媽。」

青田繞在齊奢椅前的一張矮凳上坐了,拱起兩腿,把兩手交在膝頭處。齊奢彎腰捉住她的手,俯視那一對精靈的黑眼眸,軒然正色道:「這鹽茶道是個一等一的肥缺,真要走門路非天價不可,所以一上任,必得變本加厲地撈回來,現任鹽茶道的參案就這麼來的,勾結鹽商、偷漏舞弊。你媽媽替這人許了你多少銀子,你只管開虛頭,我按數報給你,甭幹這些叫人拿把柄的事情。」

青田把嘴一撅,滿臉的不高興,「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我就那麼手輕眼皮子淺?從你開始往懷雅堂跑,到我住進這如園裡來,求我說話遞條子的人不說一千也有八百,我什麼時候向你張過一回口?不過就是媽媽今兒再三再四地央我,說蝶仙和對霞這一走,雖說一下得了兩筆贖身款子,可院子裡就剩鳳琴一個,那三個小倌人到底年紀小,還不能出道做生意,所以想再湊點兒錢,索性把另一家院子盤下來。剛好這姓餘的在京裡找門路,媽媽就和他搭上了線,怎麼也非叫我跟你提一句。我原就跟她說肯定不成的,可把話帶到你這兒,我也就算問心無愧,改天回了她就是了。」

齊奢見青田委屈的模樣,早已心軟。他當然知道她素來極守本分,從不在國政之事上妄加一言,所以這次替人買官求缺定是下了好大一番決心的,一上來就傷了她顏面,確實也於心不忍。遂笑笑地把兩手攏住了她雙肩,放柔語調:「真對不住,我們段小囡頭一筆大買賣就在爺這兒黃了,爺得賠些什麼給你。想要什麼,皮貨還是珠寶?」

青田撲稜著兩眼瞅他,俄頃,嫣然巧笑,拿一根手指在眉間敲敲。

齊奢立時就笑了,湊過去,按銀戳子似地在那兒按個吻。

青田高揚起頭,搖一搖。

「不夠?」他問。

她點點頭,再點了點自己的鼻頭。

齊奢照價付訖,忽又記起什麼來,笑得頗詭譎,「噯,告訴你個好訊息。一過年,你那喬家狀元又升官了,不到四年功夫,從九品禮部觀政到四品戶部員外郎,比三月天的竹筍躥得還快。怎麼樣,爺沒虧待你老相好吧?」眼瞅對方大做憤懣之色,他只呵呵不已,「來來來,爺再賠你,傾家蕩產包您滿意。」才挨著青田的香腮,隔著硬板夾簾就傳入了小信子的聲音——

「王爺,孫管家求見。」

客堂裡,管家孫秀達坐下了又站起,站起又坐下。當主子終於從屏風後踱出落座,他便猛地站直,又將腰桿一窩,著慌十分,「王爺,周公公被抓了!」

聽見這一句,齊奢不免心中駭異,情態卻淡然如恆,「怎麼回事?」

事情起源於燕九節。燕九節又稱閹九或宴丘,在正月十九這一天,相傳是道教龍門派創始人長春真人丘處機的生辰,也是在出家之初的這個日子,為堅問道之心,真人絕塵自宮。既然各行各業都有個祖師爺,太監們便選中了這位斬斷是非根的奉為祖師。因此每年的這一天,京城西便門外丘真人曾掌院的白雲觀便會迎來大批人潮,除了持花捧幣的香客、賣篆看相的道士、打酒吹糖的小販……定有結伴參謁祖庭的眾貂璫。作為攝政王身邊頭號大宦的周敦,這天循例有整一日的假,便帶著一幫小監去白雲觀進香。拜觀而出,在廣場上碰到了一個叫花子。說來倒也不稀奇,因為燕九節例來有個傳統叫「會神仙」——已成仙的丘處機會化身為或乞丐或盲叟的下九流人物,度化有緣。故而大家也樂意佈施,萬一佈施到丘神仙,就算不能雞犬升天,一接福緣也是好的,便有一些流氓潑皮利用這一機會喬裝騙錢。周敦倒也不在乎,一路佈施,碰到這花子也大大方方賞了一筆錢。誰想這花子十分貪婪,連要了兩次還不足意,周敦不願再給,那花子就大罵起來,滿嘴「閹狗」、「斷子絕孫」之類的難聽話。周敦勃然大怒,當場就叫人動手圍毆,誰想下頭人沒輕沒重的一通老拳,亂中怎麼就把花子的腦袋撞去了一塊大石上,等周敦心覺不妙大叫停手時,花子竟已被活活打死。更叫人想不到的是,這花子還不是一般的市井無賴,而是山東道監察御史諸維雄的次子。

御史共有十三道,雖冠以地方名,其實皆為京官。除了彈舉官邪的御史本職外,山東道另兼有稽察刑部、太醫院、總督河道、催比五城命盜案牘緝捕之事的特權,正管著地方治安,神機營、刑部、五城兵馬司統統要買賬。這諸維雄生就一副又臭又硬的脾氣,在任六年已參了不下百人。偏他的二公子略有痴呆,十八九歲的人了字也不識得幾個,成日價就知道瘋跑瘋玩。這回也是突發奇想,扮了個要飯的去白雲觀打秋風,沒想到從找樂子變成了找死。一聽兒子出事,諸維雄即刻親去兵馬司報案,盯著個副指揮把正在館子裡聽曲的周敦連同一干大小太監鎖拿,直接打飯桌扔進了拘所。

孫秀達一五一十地彙報完,請示道:「王爺,趁刑科還沒下逮捕的駕帖,要不要先把周公公的人給撈出來?」

齊奢哼一鼻子,手往腰下一撣,就起身自嫦娥奔月的七屏風又繞進去了。

被丟下的孫秀達傻了眼,只好把同樣被人家丟下的這聲冷氣撿起,掰開來揉碎了仔細分析,最後決定,王爺的意思是:撈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