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眠猧不吠,宿鳥無喧,葉寧樹杪,蟲息階沿。

星光熄滅時,宿霧開,長夢猶縈。小販沿街叫賣著籃中的通草花、生髮油,晨曦的聲音從這一座豪庭傳到下一處華宅,傳入了一面繡錦珠綾簾。

簾後的一人驟然驚起,米粒大的汗珠由腮邊滾落。

「姑爺醒了?」簾外是清稚的一則女聲。

喬運則「嗯」一下,見妻子張蕊嬌並不在枕畔,就抬開兩腿放下床,痴痴地呆坐。他不知自己是何時睡去的,但即便睡去,他在睡夢中也重歷著昨日的一切:神廟之外,喧囂與狂亂,唯一清晰的就是「狀元」兩個字。他靈魂出竅地盯著她,血液在汩汩地滾沸。她的表情亦有措手不及的顛覆,但只一怔之間,就眉語惺忪地一笑,移開了雙眸,輕搖著團扇跨入殿門。她的護衛將他一把推開,而她,再不曾回首一顧,甚至連她的貓也沒有向他回一回頭。

但他卻一遍遍回顧著這一幕,幾根纖長的指似洪荒裡的初民,朦朧而本能地向頸下摸來。

隨即喬運則就駭跳了而起,將小鬟捧上的茶盤一撞而翻,「我的墜子呢?!我頸上的墜子呢?!」

小鬟被唬得一愣,「不、不知道啊,許是姑娘替姑爺收在哪兒了。」

「你姑娘呢?」

「後院花園。」

喬運則隨手扯過件衣裳胡亂穿起,向外面奔去。

外面,日頭仍未出,天卻已盡亮。砌著虎皮石的白牆圈起了大片的寂靜,一株夾竹桃樹下,立著一襲淺桃色裙褂,披著荷粉半臂的張蕊嬌。花鈿不整,雲髻半偏。

喬運則氣息凌亂地趕來她面前,有什麼即將奪口,卻只儒雅地笑一笑,「怎麼起得這麼早?」

張蕊嬌不睬不應,撲去了身上的落花。

喬運則抬手掠過她鬢邊一支白如割脂的玉簪,仍是笑,「蕊兒,我問你,你可見過我那條墜子?」

這一問,令純圓的一對眼直向他瞪來,眼下堆砌著兩團烏青,似是一夜無眠。須臾,張蕊嬌露出一對尖尖的虎牙,冰涼一聲道:「我把它扔了。」

喬運則一下子面色似灰,「什麼?」

她別轉了眼目,「我趁昨夜裡你睡著,拿剪子剪斷了絲繩,拿去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