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奢還根本沒搞懂這小子在嘟囔什麼,就看周敦從地下撈起了才被自己扔掉的頭盔往腦袋上一罩,縱身跨上了自己的駿馬。白玉驄、金縷鞍、銀亮擲地的蹄鐵得得,被風裹走般招搖而去。齊奢的手臂抬起在半空中,嘴開啟,卻沒喊出聲。留下的人們那一色風塵僕僕的眼裡均閃動起星星點點的光,為一個,漸熄漸滅的背影。

外頭的蒙古兵有一陣沸騰,向著另一個方向狼奔豕突地追逐而去。

戰馬的嘶鳴遠了、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而刺耳的貓叫。

閹貓在御狂叫了整整一下午,活像在鬧春,叫得青田心煩意亂。幾丈見方的營帳裡,她已走出了千萬里長路。踱步停下時,人又再一次站去到帳前,揭幕遠眺。前線的情況她略有聽聞,也得知探馬已查明瞭齊奢的方位,正在全線發兵營救。但眼看時至日昳仍是無半點訊息,帳外黑森森圓溜溜的一片天空仿似只獨眼,是有隻怪獸把她舉弄在鼻前,判定生死地端量著。青田把手卡向自己的咽窩處,重重地閉起眼。這是她一生中所經歷的,最難熬的一場等待。

待到雙眼開啟,前方就出現了一陣騷動和影像。青田把淚水硬生生吞回,快步迎出帳外,「三爺!」她向前攤開手,從侍衛們的攙扶中接過一個渾身都被血結了痂的人。

白日颳了一整天大風,到得夜深風卻停了,高懸一方霜空清朗。

這樣的明華中,萬物無所遁形。但見齊奢獨自一人在帳外的僻靜處席地而坐,低溫裡只掛著件薄衫,頸上、臂上全被繃帶所纏繞。青田默觀了片刻,走上前,從後頭給男人披上了暖衣,挨身坐下,撫了撫他的後背,「累了一天了,又一身傷,早點兒歇著吧。你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不過小小的一場敗仗而已,何必過於縈懷?」

沉默久到了青田已放棄等待齊奢的回答,他倒開了口,只不過卻是不著邊際的遊詞:「我跟你說過,在我被圈禁那四年裡,陪在身邊的就只一隻貓和一群太監。人情勢利,宮中尤甚,我受過那幫奴才各式各樣的磨折奚落,自始至終從來沒變過臉的,除了我的貓,就是這個周敦。他那時還是個小火者,沒幾個月錢,可他寧肯自個餓肚子,也會變著法地給我弄吃的,寧肯當掉自個的衣裳,為我換一身暖和些的棉衣。」他又沉默了好一時,接下來依舊是自說自話,「今天為了救我突圍,死了近四千將士,包括前鋒都督、驍騎將軍兩位大將,也都命喪亂軍之中。」

青田把擱在他脊樑後的手展開來,攬住一副由於長時間緊張而仍僵直發硬的肩臂,柔聲款語:「周公公雖說受傷甚重,但既已被救出,又有醫官精心調理,想來也於性命無礙。再說,‘獵犬終須山上喪,將軍難免陣前亡’,馬革裹屍本就是沙場男兒的歸宿,就連你自己今日不也九死一生?各安天命之事,不必自責。」

一個清倦中混雜著自厭意味的笑,自齊奢的眼角耷垂而下,「說起來我也算是殺人如麻的主兒,這件事就是這樣,假如你不是個狡猾冷酷、手段狠辣的混蛋,根本不可能坐上我現在的位置,一點點的懦弱和心軟就足夠你玩完一百遍。我太瞭解我的心有多硬,這世上我在乎的人一隻手就數得清,其他所有人不過都是我眼中的棋子。這場仗,固然是為了穩定邊疆,可究其根底,卻是為了成全我對蘇赫巴魯諳達的一片心意。就因為我不可告人的私心、我愚蠢的判斷,叫這麼多一心報國的大好將士們白成了陪葬品——你沒見過那些十七八歲的新兵第一次穿起甲衣的樣子,你沒見過他們閃閃發光的眼睛。勝敗乃兵家常事,我不是為了輸掉一局棋而沮喪,我只是頭一次覺得,拿一些最乾淨的人心來下棋,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若有第三者在場定會失笑,聽一個執政者談良心,就如同聽一個妓女談操守一樣可笑,就連守在執政者身旁的妓女都忍不住笑起來,「你還記得那碗試真湯嗎?」細細再看,她的笑容卻是通達而和婉,一如高山流水,「親王之尊,尚可為一娼妓以身相殉,那麼兵士殉他們的將官、將官殉他們的主帥,又有何不可?何況他們所殉的本就不是主帥的錯,而是自己心裡頭的對。人不過盡是些趨樂避苦之輩,甘願犧牲,一定是因為那犧牲裡頭有比活著更大的快樂。子曾為魚,安不知魚之樂?」

她目光靈秀,盛放在涼如水的夜裡頭,恰如盈盈的兩尾小魚,滑不溜手。齊奢望著青田,終是悅目賞心一笑。

青田依然橫攬著他一邊的肩膀,卻把自己的頭楚楚依人地靠去他另一邊,「我知道,三哥心裡頭其實跟明鏡似的,不過是放著我這麼一位貌美如花、善解人意的紅粉知己,不使白不使。自怨自艾一番,好引得我哄你受用,再圖振作罷了。」

齊奢還是淡淡地一笑,但那種頹廢之氣卻已大見起色,「你說得對,與其自怨自艾,不如振作精神——」

話未講完,卻聽得後營內一片嘈雜,二人起身相望——遠遠的,大簇的紅煙直衝天際。盯著那方向,齊奢一瞬間煞白了容顏。

不多時便即有一名馬弁前來回報:「稟王爺,糧庫著火,估計是蒙古潛伏在軍中的細作乾的,正在派人追查,火勢也已經控制住了,不過由尚書戴大人督運的糧草最快也需半個月才能到,而剩下的餘糧最多夠支撐五天。」

與報信者的慌亂形成鮮明比照的,是齊奢泰然的平靜。「儘快抓到奸細。另外通知將士們,還有一批援糧七日內送達,不過為以防萬一,從明天開始,除傷員外,自本王起全軍上下均減為一日一餐。」

報信的見攝政王氣定神閒,立時也放鬆了許多,報個拳,退步而去。

青田立在尺把外,等齊奢向她慢悠悠地旋過身,便強捺下心驚一笑,「還好另有援糧馬上就到,也是不幸中的萬幸。」然而她只看到,他鬱氣沉沉地眨動了兩下眼皮,把頭對她搖一搖。

如同雷電的一擊,瞬時間她就明白,援糧之說純屬為穩定軍心而捏造的謊言,她男人的軍隊眼看要彈盡糧絕。

齊奢盯著青田驚惶畢現的雙眼,長吸了一口氣,字字分明道:「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慶幸這世上還有一樣東西叫做:‘他媽的’。」

從不虞一個此等身份之人的口中會蹦出髒話來,青田一下子破顏失笑。但她又急速收起了笑容,因齊奢的臉上根本無半絲笑意,僅有鎖起的眉、緊闔的眼、下拉的嘴角,同完全扭曲的、又方又硬的腮角。

這是青田第一次看到他這種表情,所以就直直地盯著看。宛若只是個熱衷於收藏愛人各種表情的女子,正專心致志地收藏起,他身臨絕境的那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