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奢嘿嘿憨笑,「我這個人最大的長處就是吃一塹長一智,這回帶來的人裡頭有一撥什麼都不用幹,專門就負責輪班倒。打今兒晚上起,一天十二個時辰都不帶歇的,從早到晚在蒙古人的營盤外喧譁吵鬧,保險叫他們連個安生覺都睡不上,只能等著爺每天睡得飽飽地去偷襲他們。」

「怎麼個喧譁吵鬧法?」

「敲鑼打鼓、放炮仗、做木工……幹什麼都行,今兒給爺祝壽,還有扯脖子唱戲的。」

青田拍手絕倒,手卻被對面攥住了——「爺的大喜日子,你也給唱一個,好久沒聽你亮嗓子了。」她也不推辭,當即旋身俏立道:「想聽哪一段?」

齊奢斜靠向床裡,順手把在御抄入懷內,眼光烏亮地笑望而來,「隨你。」

青田略一思忖,便清音嫋嫋而唱:「壽筵開處風光好,爭看壽星榮耀。羨麻姑玉女並起,壽同王母年高。壽香睛,壽燭影搖,玉杯壽酒增壽考,金盤壽果長壽桃。願福如海深,壽比山高。」纖纖玉指端起了案上的青玉蓮瓣酒壺,灩灩地往杯中斟入。曲畢,人也就灩灩地立在齊奢面前,齊眉敬奉。

齊奢反倒將酒盞一手撥開,「這一支不好。」

「我說讓你揀,你又說隨我。」

「這一支隨了你了,你再給爺來一支——,來一支《回營》。」

青田早笑得絳紅生暈,一手掂著那小杯,嬌媚如一把翻湧著春情的豔詞,「雲鬟高髻,繡鴛鴦蹁躚舞衣。遇春風笑摟花間,值秋宵醉眠幃底。偎紅倚翠,看世上誰人百歲。今夜同歡會,夢魂飛,巫山一對暮雲歸。」

「這就對了!」齊奢拊掌大讚,可仍不接青田手內的杯,只撫著腿上的在御,眸內的笑意稠重欲滴,「不過爺倒不要吃這玉杯,要吃個皮杯。」

青田吃吃而笑,真就仰首一送把一杯酒都吞在了嘴裡,俯身來哺齊奢。齊奢攪著她的舌尖一點點嚥下,但盡美人口中酒,明日提刀斬敵頭。

他薄醉濃歡地笑著,手將嘴角一拭,「還有你給爺備的壽禮呢?這兩天總見你神神秘秘地在那兒做什麼,趕緊的,甭藏著掖著的了,獻上來吧。」

青田應景地穿著一身喜慶福來的花樣,擁擁攘攘的喜字、磬、蝙蝠、梅花卻清淡地鋪開在一襲淺青和霧紫雙疊的宮紗底子上,於是人也在喜氣中帶了些捉摸不透的疏離。她神情微微一變,放開了手裡的空杯,回身自炕邊拖出了一隻小箱籠。一開啟,裡頭雜七雜八不知多少東西。齊奢將貓兒放開在一旁,一樣樣揀出來瞧:有枚如意香囊,一條卍字不到頭的汗巾,一柄繪著水仙與天竺的「諸仙祝壽」牙骨扇,一副松齡鶴壽的卷軸,一副以楷、隸、篆、行、草、火文、龍文、飛白書、古鬥金文等聚描細寫的百壽圖……樣樣精巧絕倫。看不到一半,齊奢已在笑容中斂眉,託著方五福捧壽的絹帕凝望而來。

青田迎著他的目光笑一笑,笑意迷渺如煙,「三爺,打從五歲起我就一直待在懷雅堂,每天裡天不亮就跟著師父彈琴吹簫、唱曲舞蹈、吟詩習字、畫畫圍棋……稍一偷懶,師傅就打。等到太陽落山好容易能歇下來,還要受惜珠的排擠,往我飯裡頭加鹽,趁我睡著了把我的手放進熱水裡讓我尿床,偷鉸我的衣裳、我的頭髮。我告訴媽媽去,媽媽專要養著她官宦小姐的性子,從不去打她,就只打我。一晃就到了十五歲,賣清倌我不幹,媽媽把我鎖到柴房裡,我想了又想,就找了根柴枝,自己把自己開了苞。」

有些事齊奢從不過問,也就第一次知道。因而他緊閉了嘴角,一言不發地聆聽著。

「後來,」青田稍有停頓,蓄於唇頰的笑容愈發輕微,輕似一隻舴艋舟,有著載不動的許多哀與愁,「也就慣了,天天地侍宴侑酒、賠笑迎客。有的客人仗著權大、錢多,喜歡變著法子作踐人,比畜生還不如。可我若鬧得狠了,媽媽不是叫我餓著肚子罰跪,就是關起門一通打。清倌人的時候拿鞭子打,叫嘴裡含上一口香油,有一滴出了口,再加五鞭。等做了渾倌人,就改用木棒,打的時候摞上套書墊著,打得咳血身子上也不見一點兒傷,以免客人看著倒胃口,有一陣子我三天兩頭就得吃頓打。可就算再怎麼讓人糟踐、讓媽媽折磨,我心裡都不在乎,那麼多年我唯一害怕的就是,‘那個人’,他會瞧我不起。後來我明白,他不單瞧我不起,他是個連自個都瞧不起自個的賤骨頭。我段青田的半生摯愛,就是這麼個玩意兒!可是三爺,所有這一切,不管是斯時斯地,還是之後回想起,我從來都沒有——真的一次都沒有——覺得自己‘可憐’。直到——」

青田把手往前伸出去,宛如把玩往事一般,含有嘲弄地把玩著箱子裡的種種,「繡荷包、縫衣裳、題扇、寫字……我會的所有,在過往全都真心假意地替別的男人做過。不用說我這身子,就連我的心、我這條命,也都給過別人。這幾個月,我每為你多做一份賀禮,就多可憐自己一分。我找不到一件獨一無二的東西可以給你,就連想證明這一箱玩意兒裡的心意是獨一無二的,我也做不到。我的哭、我的笑、說出的話,全都是我自幼就學會的應付男人的手段,我學得是那麼好,以至於真和假看起來不會有任何的不同。直到這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好可憐,我什麼也給不了你,我根本就什麼都沒有。對不起三哥,真的對不起,我盡力了,可我真的,什麼都沒有……」

說到末尾,她哭了,就是那種臉皮極薄的小姑娘遭人責罵時羞極愧極的哭,泣不成聲。齊奢下床來,半跪下,兩手將青田攏抱住,「爺大好的日子,你舉哀似地哭一場。」

果然她立時強止哀聲,抽噎著去抹兩腮的淚水,「是我冒撞了。」

齊奢只在眼前這紅亂的淚顏上滾動著雙眸,好一陣,微微地笑起來,「青田,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就已經把‘獨一無二’給了我了。一生中,我從未遇見過任何人比你帶給我的感覺還要勢不可擋,我沒一刻不思念著你,那時你對我毫無心思的一顰一笑都使我覺得彌足珍貴,何況是今日——」他將仍捏在手中的帕子攤開又拳起,「這一番情意。正因為你的這些經歷、你以假亂真的本事,我知道,讓你把自己全心全意地託付給一個人——重新託付給一個人,有多難,但你肯為了我這麼做。就憑這個,我給你的所有也難表心中之感激。你我之間哪裡需計較多少貴賤,無非求心心相印罷了,所謂‘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對你,對我,都一樣。瞧,小囡這麼一笑,我又覺著無以為報了。」

含淚的笑靨,清婉似一副仕女圖。青田拿沾滿了淚水的雙手向前擁住齊奢,偎入他胸口。正是這個用如此可靠的聲音喚她乳名的男人,將她從紙一般的薄情假意中喚出,給她真實的血肉豐盈。而齊奢則是抱住了一位被他的虔誠由畫中喚出的神女,閃一笑風流銀蠟,玉天仙人間下榻。

今夕何年,星漢槎,月明如乍。

一粒粒星子浮起於晚空,寂寂裡浮起了一粒又一粒爍閃的字與詞。齊奢貼就青田的耳畔,喁喁私語:「誰說你沒有未曾給過人的東西?我可開口討了,你別小氣反悔。」他將她推開了一分,認認真真地凝目笑望,「你的下半輩子,一天不少全部都交給我。你還甭覺著虧,等冬天你過生日,爺再把爺的下半輩子當做厚禮送給你。」

璀璨光豔的燭火下,青田拿兩手掩住了臉,埋藏後再露出,就不復有淚,獨餘著淚之閃光。神采奪目地一笑,甜憨道:「除了爺的後半輩子這份厚禮,能不能再多送我幾張銀票?三千五千不嫌多,三十五十不嫌少。」

齊奢登時開懷大笑,抬手就夾住青田的鼻尖,兩邊晃晃。

那頭愈顯得分證無門,「我是認真的。」

齊奢樂得更歡。於是,在笳角寂寂、燈號隱隱的浩大軍陣中,中心的營帳內傳出一個衷心的笑聲。那不單單是個勝利者的笑,更是一個幸福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