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戲樓遠心閣到寢殿近香堂,又走出了約有一里路。好在一路上風軒松寮、回塘曲闌,倒足以令人忘卻腳下的疲累。先越過一座金輝獸面、彩煥螭頭的崇閣,孫秀達匆匆一點,「這裡是正殿,王爺嫌太過古板了些,所以揀了偏殿另居,從這遊廊出去就是。」
出了遊廊,俄見花障一道,向左一繞就是近香堂。玉堂富貴的垂柱花門,院中幾點山石,植著海棠、芭蕉,又有幾株合歡與木槿,廊上繪滿了纏枝藤蘿紫花,九曲闌干四面可通,中間一條白石子甬路。青田一見已是心生歡喜,進了殿,迎面是五間通堂,光線極好,只以紫檀的多寶格相隔,壁上掛著些字畫。她一一看去,皆是自己所喜的懷素、米芾,嘴角不由就浮起了淺笑。正待往梢間一探,就聽走在身後的暮雲「呀」了一聲,原來是其懷中的貓兒突然跳下地,往裡頭一層跑去了。青田喚一聲「在御」,緊跟著去趕,暮雲和那六個大丫鬟也隨之在後。追了十來步,就見白影鑽了兩鑽,再不知所蹤,青田也便停了腳,置之一笑,「得了,甭找了,反正也丟不了,過一會子自己就出來了。」暮雲也邊撣著粘在兩袖的貓毛邊笑,「這鬼東西,倒像曉得要在這裡住下似的。」
青田聽了這一句,才想起細視這一所房間。竟與前頭廳堂的雅緻大相徑庭,四面牆壁上都塗飾著極細的淡淡金粉,彷彿是陽光落入就留下在這裡,溫柔地閃爍著。細香恬然中,深垂著幾道珍珠簾,簾外是雕鏤的楠木花槅,貯書的、設鼎的、供花的、安瓶的,花樣或什錦、或博古,玲瓏鑿就,貼金嵌寶。她隨意繞過一架紗櫥向裡走去,竟見左也有門可通,右也有徑可行,穿插了一晌,忽見著孫秀達從前頭跑過來,跑到近前時聲音卻在身後響起,原來是一面極大的金匡宮式玻璃鏡的倒影。青田掉過身,自個先笑了,「大管家別笑話,我居然在屋裡走迷了路了。」
孫秀達有些連呼帶喘的,抹著額笑起來,「這裡的隔斷原就機巧,任誰第一次來也要分不清東西的。」說著便將大鏡一推,鏡面一轉又是一間奧室,室內有微澀的墨香,兩面牆均靠著六層高的青竹書架,臨窗一張大案,案上擺設著書筆文物、金籤玉管,光是各樣的蠟箋、冷金、泥金、羅紋、泥金銀加繪、砑花紙等就不下十來盒。青田忍不住上前把玩,孫秀達依舊跟過來,口若懸河道:「如今所在的這一間是帖室,王爺說娘娘書法精湛,平日裡也酷愛習字,故此專闢了這一間出來。這書架上皆是歷朝歷代的大家法帖,雖也有一些抄本,倒也頗多精鏨孤本,甚至連梁武帝的《異趣帖》、宋太宗的《敕蔡行》都在這裡,皆是皇上欽賜的,王爺特叫人從王府裡取了來,放在這裡供娘娘清賞。」接著他又手一伸,面上顯出神秘之色,「娘娘您再推開這窗瞧瞧——」
窗子又寬又高,雕著四相寶花,甫一開便有香風吹面。這近香堂竟是一座水榭,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中,窗外就是一座正對著廣池的畫閣,一窗中青天碧水、荷蕖水禽,便如天然的掛畫一般。
暮雲扒來窗前一望,高興得連聲音都提高了不少:「姑娘若寫字寫得眼睛酸了,這麼推窗一望,那可就什麼累都沒有了。」
「這位大姐說得好。」孫秀達湊近,進而湊趣,「可別小看了這一扇窗,不單能叫眼睛解乏,還能叫耳朵也解乏。」
暮雲大奇,「咦,這話可怪了,耳朵怎麼解乏?」
青田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大管家別賣關子,只快些告訴我們。」
孫秀達又往這窗前拱了拱,把手直直地戳出去,「娘娘您往那兒瞧,瞧見水中荷葉間的小銅亭沒有?那亭後有一座石橋,直通瑤華洲西頭的另一座湖心島。園中養了一班小戲,都是些十二三歲的小女娃,吃住練功就全在島上。每日里不論何時,只要娘娘傳喚一聲,立時島上就會有小伶去那亭中隔水為娘娘演唱,琴師也一概都是現成的。娘娘只管在這裡臨帖,一面聽著曲子從水上遠遠地送來,仙音渺渺,豈不清耳清心?所以那亭叫做‘映音亭’。」
青田聽過,將兩手合什在胸口,「我的天,這可是誰想出來的!」
孫秀達退了兩步,將書架邊的一方彩綾輕揭開,居然是一扇直通室外的暗門。他推開這小門,笑著比個手勢,「此乃人為之妙,更有天然之妙。娘娘這裡來。」
從水廊繞兩繞,轉過一扇通天西番蓮的檀木屏風,便又重入內室。累珠銀紗帳後,懸有一方小字「天泉舍」。青田這一下更是訝異,「天泉?難道這屋裡竟有泉水?」
「真叫娘娘猜對了。」孫秀達直走進去,房中是閒閣的模樣,一頭放著香鼎、大桌、蟠龍椅,角落裡的琴桌上還擺著架古琴。琴桌旁的地面上有一塊方磚鑲著銅環,孫秀達蹲身下去一拉,就見方磚的底面原是一整塊銅蓋,蓋著小小的一口井。
「此井乃宋代的古物,終年不涸,水質甘甜。到了盛夏,將時新水果浸在這水中一會子,吃的時候透心的涼和甜。平日裡只以木桶汲出,拿松炭燒滾,所沏出的茶回香滿口,這屋裡的茶全是拿這井水燒的。幼煙姑娘,你現就去取兩盅來給娘娘嚐嚐。娘娘咱們往這邊來,王爺和您的臥房在這邊。」
從這天泉舍側首的一層錦槅穿出,再越過一道曲折槅子,就是一扇橫著墨字小匾的花罩。孫秀達笑著向上一揚手,「娘娘您細認一認這匾上的字。」
青田仰首去瞧,見入木三分的三個字,骨氣平正卻又險勁有力,正是齊奢的手跡,曰「宜兩軒」。她心中一動,不由得紅了臉。
宜兩軒果真只小小地方,一明兩暗,明間是起居室,左首一間是妝房,右首是臥室。這裡又與別處相異,珊瑚鋪窗,素銀雕戶,掛著層層的大紅鮫綃帳,帳上刺滿了金絲滿池嬌,風一起,滿眼是湧動的蓮花與鴛鴦。帳後的紅木大床鑲螺鈿、貼金箔,床帷亦是大紅縑絲連珠織金,內鋪著一床鳳棲梧桐被,只一床。
青田兜眼一掃,雙頰就滾熱如沸,忙退了出來,在起居室的一張洋錦軟榻上坐下。恰好一陣釵環玎璫,那叫做幼煙的使女手託一隻描金蘭苕的茶盤上前來,青眉素面似一道溫茶,甜淡而潤人。
「娘娘請用。」
青田稍帶著些羞赧一笑,取過了盤中一隻卷草紋的小盅淺抿上一口,立覺一條筆直而沁人的細線由喉頭直下肺腑,使人絕然忘俗。
「好香!這是什麼茶?我竟嘗不出。」
孫秀達耷垂著兩臂立於一旁,含笑解惑:「怨不得娘娘嘗不出,這茶叫密雲龍,出產在江西南康縣的一小塊焦坑中,年產量不過百斤,最上乘的只有十斤左右,全部得盡數上貢,所以能品出這種茶的人掰著指頭就能數過來。王爺今年也只得了兩斤。這茶好是好,但挑水挑得厲害,若以普通泉水來烹煮,味道便發苦發澀。皇宮中是專取玉泉山的山泉水,咱們卻只拿才那天泉舍古井中的井水,味道竟還要好些。」他笑捧過另一茶盅,兩手獻予暮雲,「這位大姐你也嚐嚐。」
暮雲瞥眼望著青田,青田笑著將自己手中的茶遞過去,「你只拿我吃剩的嚐嚐鮮,如此稀罕的茶,咱們一來就糟蹋了兩盅,可不是罪過?大管家,勞您大半日費盡口舌,這一盅還是您拿來潤嗓吧。」
孫秀達一聽,反忙將茶放來榻案上,迭聲推卻:「不敢當不敢當,多謝娘娘垂憐,小的可沒有這一份口福。那娘娘您在此吃茶略歇一歇,小的出去叫他們備船,過一陣再來請娘娘渡水去瑤華洲。」
「可不能夠了!」青田一手連搖,撫腮笑出來,「才不覺著,這麼一坐下方覺腰痠腿疼,今兒是一步也不能動了,改日再去吧。」
孫秀達也笑出了聲,「小的就說只這一段路就足夠累壞娘娘的,這連園子的十中之一都沒有走完呢,就在這左近還有仿仙家情趣所建的‘小蓬萊’、仿世間粳稼所建的‘歸田園居’,哦,王爺的射圃和角觝房也在前頭,另還有一所佛堂,西路的花園中則豢養著梅花鹿、仙鶴、錦雞等各式珍禽異獸,娘娘一天逛一處,足夠逛個小半年的。呦,娘娘瞧我這人,真是說慣了,嘴一刻也閒不住,還在這兒聒噪。娘娘既累了就好生歇息,一會兒午飯就送上來。那小的先去了,娘娘有其他什麼吩咐,只管隨時傳召就是。」
青田扶住暮雲立起身,朝孫秀達點點頭,「真是辛苦大管家了,您慢走。」
孫秀達去後,青田又向那幾名丫鬟莞然一笑,「這裡暫沒有什麼事兒了,大家都去吧。」
其餘五人都躬身稱「是」,獨那萃意只把膝略一曲,口裡也不出聲,跟著就轉出去了。青田睃了她一眼,倒也不以為意。那頭暮雲已直接就將案上的茶端了來,「咕咚咚」地猛灌了一氣兒,又抽出絹子來捻著嘴,「可累死我了。」
青田不覺發笑,一行自己重新落座,一行指了指大榻那頭,「這兒沒外人,你也坐下歇會子。能有多累,就牛飲起來?白費了這樣的好茶。」
暮雲笑著一屁股歪去榻上,長舒了一口氣,「姑娘,我自小跟著你,那些個達官顯貴的別墅也不知到過多少,什麼樣的豪侈沒見識過?總以為也算是經過大世面了。今兒這一遭才叫知道,什麼是真真正正的‘天、家、富、貴’!」
青田正一口口地啜著茶,聽到這裡,出了神似地拿兩手環住了茶盅,雙目向四面環視著。新奇的歡愉過去後,漸次升起的是一種古怪的感覺,仿若一個被抱上皇位的三歲幼童,那命運施與的、全然超出其掌控的榮寵,她不知這一切,是福,還是禍。
暮雲向這裡瞅了瞅,絞起眉來問:「姑娘你怎麼了,不高興嗎?」
「高興,」青田擰過臉,對她笑了笑,笑容是登基大典的禮樂,盛大而清平,「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