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一晃,凝睛再睇,只見已是滿庭的桃蹊柳徑,正通九楹大殿,慈寧宮。

一停大轎在宮門停下,轎落,簾啟,齊奢步出。花樹的稠陰交合中,迎上來一身金龍騰舞的少帝齊宏,「皇叔你可來了,免禮。母后自從回宮一直鳳體違和,調理了這些天也不見效。朕方才把太醫們大罵了一通,他們卻說竟是母后自己不肯進藥。朕勸了好半天也沒用,眼看這會子該去聽翰林們講學,朕得走了,還請皇叔幫朕勸勸。」

「不用勸!」隔過片刻,便如回聲一般,傳來了西太后喜荷自己固執的回答。

她歪坐在宮中的雕床寢帳內,上身一件薄薄的蔥青色堆花煙羅衫,下身沓著一條華絲葛被,眉目的清秀已見端倪,只是兩腮的血腫未消,還是傷痕縷縷的,「唉,不用勸,我為什麼不吃藥,三爺最清楚。」

齊奢坐在床外的一隻錦墩上,一手託藥碗、一手拄膝,雙唇中似乎還含有不曾說盡的勸慰之詞。他沉默地垂低了兩眼,又抬起直盯住喜荷,喜荷也正盯著他。

霎那,二人的對視中就有些往事斷續爆發。

齊宏九歲那年忽染天花,宮裡請了痘神娘娘,掛起紅簾辟邪,又令官員皆著花衣,御醫卻依然諾諾搖首。神龕之前,合眸禱告的喜荷陡然開眼,如悟真諦,立傳攝政王入內。嘴唇顫抖了半晌後,說出的每一個字似乎都是從肺腑深處嘔出來的,腥苦而費力,「姐夫,姐姐當年和我同一天分娩,早我兩個時辰。父皇表態,會兌現他的承諾,明發上諭立你為儲。就在訊息傳出後,我給你和姐姐的世子送去了賀禮,你大概已經記不得,那其中有一件做工極其精美的百衲衣。那件衣服是先帝交予我的,他說:‘這是父皇賜給老三世子的,以你的名義送過去。老三的王妃是你親姐姐,你與她一向姐妹情深,你送的東西她不會起疑。’我整整一夜沒合上眼,天明,我親手包起了那件衣服遣人送去你們府中。那衣服是用天花死者的痘漿浸過的,小兒的皮膚一旦觸到,必死無疑。姐夫,要你和姐姐的孩子死的是父皇和先皇,但兇手,兇手是我。我知道那是件毒衣,可我什麼也沒說,我知道,我知道!」

喜荷的眼淚如拋沙般灑落,她的人也似乎化作了一盤散沙,在陷落、在崩潰,不斷地重複著:「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齊奢截斷她,用同樣的三個字,波瀾不興。

喜荷震駭地向前望去,終於,她追憶起與齊奢的第一次相會:在姐姐永媛的喪禮上,靈堂,白燈白幔,她渾身重孝的姐夫就站在黑沉沉的棺槨前。她聽說過有關於他的許多事蹟,她聽說這位親王的整個少年時代都作為人質度過,但他不僅在敵營中活下來,而且和敵人學會了摔跤、騎射、行軍打仗,甚至被敵人稱為草原上的「薩哈達」,意思是「最勇敢的獵人」。喜荷無法想象一個去國離鄉的跛足少年怎樣孤身成長為勇士,她只看到眼前一身白衣的青年把背脊挺得像一杆標槍,而那雙直視她的眼睛裡則鼓動著把槍頭擦得銀亮的寒風。

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悲痛。

淚水開始在喜荷的臉上肆意奔流,她雙膝直墜,前撲著抱住了齊奢,「姐夫,我沒想到姐姐會自盡,我對不起姐姐,對不起你們的孩子!宏兒這條命是拿你們的孩子換來的,今日我就拿自己的命去換宏兒的!我當著姐夫向神佛發誓,只要宏兒平安無事,我詹喜荷自此之後不管任何的兇症惡疾,絕不進藥餌,上天隨時要詹喜荷這條命,隨時拿去!」

齊奢從上面俯望著喜荷,很久後他掙脫她的攬抱,一分分地跪低,又徐緩張開了手臂重新抱住她。他們的擁抱緊得像那條曾勒在永媛長頸上的白練,是趁還來得及的時候擁抱他的妻、她的姊,擁抱一個即將失去孩子的母親。

仍只是霎那間,似臂膀交纏的眼神已各自抽離。

喜荷自床頭拈起了一塊金壽字錦帕,別過頭去拭掉了兩行殘淚。齊奢嘆口氣,把藥碗放去到床頭的花幾,短短的思忖後,他舉起了空置的右手立於耳際,「皇天在上,我齊奢當年妻、子之死,系自己爭奪儲位一手所致,與當今聖母皇太后絕無干系。天網恢恢,一概報應,齊奢皆願代聖母皇太后以身承當,刀山油鍋萬死不辭。」隨之他用同一隻手端起了那隻龍鳳呈祥的藥碗,遞進帷中,「喝藥。」

才擦去的熱淚又一次自喜荷的雙頰淌下,斜髻上的一絡銀絲翠珠抖若經風。喜荷遞出手,觸著男人的指尖,捧住了藥碗。她不敢相信,他竟也甘願跨過聰明人的界限,如跨過一道生滿毒刺的藩籬,字據確鑿地回饋她曾傾訴的情愫,以一種再也無關功利的方式把兩個人結合在一起。

斯時喜荷並未留心,這一場聯姻中令她無比感悅的蜜誓是一段僅與死亡有關的許諾,其媒妁則更是一場用千百人的鮮血來進行的,政治大清洗。

清洗迅速開始向地方蔓延,河南、湖南、山西、山東等地均有高官落馬,又根據他們的口供牽涉出京師一批「攀援交結」的富豪,自此,王正浩結黨案的究辦範圍由士大夫擴充套件向民間。皇城腳下的棋盤街、富貴街,成日價馬蹄急敲,來來往往的全是身揣拘票的鎮撫司番役。行人一見,如避鬼魅,不知這些身著黑衣的死神又要奔向哪一家。

這一個晴朗的六月就此愈多風雨——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