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什麼王?」走進門的是齊奢,穿一件普普通通的靈芝紋掛袍,唯獨腰間的白玉魚龍扣帶顯出非同一般的身份。他隻身一人,卻似背後跟著有千軍萬馬,雙手反剪著,信步昂然,「行啊,出息啦,幾日不見,學會兵變了。」
左健原是個罪囚,乃經攝政王一手栽培提攜,不過年介四十已掌攥三大營,故而對齊奢一直是感佩戴德、敬若神明,簡直把這位年輕的恩人看做是自個的再生父母。無奈外戚王家的陰毒遠遠超過了左健的想象,他們拿住了他一輩子含辛茹苦的老父親。而左健對老父就是比不上《二十四孝》中的孝子們也所差不遠,不得不無奈屈從。本就正飽受良心譴責之際,良心居然就活活地冒出來,簡直是真龍顯靈、天帝降世!更由不得這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漢子抖成了一團,磕頭如搗蒜,「末末末將、卑卑卑卑卑職、奴奴奴奴才……」
齊奢憤憤地伸出一根指頭,朝前點兩下,「真讓我寒心,不是因為你忤逆,是因為你跟了我這些年,居然還這麼笨!長話短說。你知道王卻釗他們往我府裡擱衣箱子那事兒嗎,啊?你知道用的是哪一招?我除德王齊奮那招。現在他們讓你殺我,用的就是我殺王正勳那招。王家玩的全是我玩剩下的,你跑去投靠他們?噯我說你這腦袋,就為了戴帽子長的,啊?」說著就抬起手,朝左健耷拉的頭上連拸了兩巴掌,「你知道前鎮撫使方開印怎麼死的?我保你,明兒前一刻殺我,後一刻就被九族滅門!偽造聖旨、弒殺朝廷皇叔父攝政王,你當是出城遛鳥——玩吶!」
這件事,在數天的混亂當中,左健原只覺有悖於情,此時才頓悟於理不合。一雙眼睛裡便流露出濃濃的無助,差不多是乞求地望向齊奢,嘴裡囁嚅不清。
齊奢拔直了腰桿,兩眼卻一直垂盯著,沉沉的眼光如擲地的水銀柱,「左健,你想清楚,有我這個攝政王替你出面討價還價,你還有可能保得住你家老太爺的一條命。你殺我,到時候你們左家送命的可就絕不只老太爺一個了。」但看一說到「老太爺」,那邊竟有些淚眼汪汪的意思,遂無奈地籲口氣,「這麼著,我體諒你苦衷,王家眼皮子底下,該乾的活兒你照樣幹,不過,得你親自、帶該帶的人來幹。明白我意思嗎?」
左健從一開始就追隨齊奢,算得上肱骨心腹,一個眼風就足以傳情達意,話說到這份上,擱在外人是半個字也不懂,但他卻已是通明透亮。他左右搖擺著眼珠子,卻覺肩上穩穩地搭過了一隻曾赦免他罪責、賜予他榮耀的手,對面,是那看得透一切、唯獨叫人看不透的一雙幽邃眼眸——「這麼說吧兄弟,除了信我,你根本沒第二條路可走。」
左健直盯著這雙眼眸,看到了許多浮沉之間、生死一線的往事。究竟是悉心信服,把全部的身家性命,拿一個頭輕輕地點出去了。
齊奢將一邊嘴角,天下事盡在掌握地一歪,「明兒,我打安定門進城。」
左健的臉上閃過一絲遲疑,手在大腿上抓了抓,「王、王爺,奴才一時豬油蒙了心,幹出斷子絕孫的王八蛋事兒,斗膽請王爺給寫個免罪詔,才敢奉命行事。」
齊奢的笑意更明顯,手指在老下屬的臉頰上拍了拍,「嘿,這陣又精明過來了?一陣一陣的,啊?」懶洋洋地拱身而起,來至書案旁捻筆掣紙,「還跪在那兒幹什麼?過來給爺磨墨。」
左健麻溜地翻身搶過,如乖覺的小侍僮伺候左右,但看攝政王運筆如飛,轉眼就寫好了赦書遞來。左健卻又不伸手去接,只滿面為難地臊笑著,「王爺,不是奴才信不過王爺,只不過,實在是……」
齊奢的臉僵了,肅容嚴聲道:「我向我父皇的在天之靈起誓,只要明日平安脫險,今日之事一概既往不咎。如我違背諾言,追究罪責,就叫我父皇在地屍骨日夜不安、永不寧息。」他微微地前傾一分,兩眼中沒有一絲表情,「左都督,你是個大孝子,你該明白,就算我膽敢犯下欺君之罪,天底下卻不會有一個兒子膽敢褻瀆自己父親的英靈。」
左健也失去了所有的表情,他重重地跪下,高舉手臂接過了赦書,「奴才不敢。王爺放心,奴才必定率三大營拼死護王爺周全!」
臨走前,齊奢依舊是來時的那副派頭,凌駕萬物的定奪與傲岸,手略略一揮,「免送,明兒見。」
聽著那標誌性的腳步響一輕一重地消失在夜色裡,左健「呼」的一軟,整個人發暈。把手順著頭、後脖頸,擼下來一大把一大把的冷汗。
不到一刻鐘後,就在離營房並不遠的茂林中,齊奢背抵著一棵樹瘋狂地大口地換氣,心臟幾欲破胸而出。對於孤身獨闖三軍大營,只要對方一翻臉自己隨時就會被上萬把軍刀剁成包子餡這檔子事兒,他半分自豪也沒有,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後怕,怕得上下牙關都在夏夜裡格楞楞地直打顫。他扯鬆了衣領,把同一次會面中的另一身冷汗,不停不停地揩拭著。
這幅慫包蛋的場景並無誰瞧見,除了在靄靄夜霧間探頭探腦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