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曉得媽媽嘴快。」對霞一拍大腿,裙上繡著攀枝耍娃娃的花樣,泛出濃郁的喜氣,「嗐,有什麼法子?把新一節的《十二花神譜》拿來翻一翻,裡面全是些十四五歲的小丫頭了,我和蝶仙早也沒那份爭強好勝的心,還這麼天天混下去畢竟不是個辦法。尤其這幾個月,我這邊的生意是一天差似一天,每每想起家裡還躺著個病老孃、一屋子等著吃飯的弟弟妹妹,再加上那不爭氣的賭鬼老爹,我都愁得吃不下睡不著。於是一咬牙一跺腳,乾脆找個客人幫貼幫貼,嫁了再說,先解燃眉之急。」
「你找誰幫貼?孫大人?」
「除了他還有誰?我幾個客人裡,只有這孫孝才官階財勢是個拔尖的,雖說摳門些,可我們也這麼多年了,回頭嫁了他,官門大府,總不至於叫我家人活活餓死不是?」
「你嫁他我倒不稀奇」,青田眼一瞟,瞟住了蝶仙。她髮髻間有一根水鑽蓮蓬簪碎光點點的,似無數俏皮的笑眼,「倒是你這小浪蹄子,我記得去年八月十五拜花蕊娘娘,是誰口口聲聲什麼黃金、什麼糞土,如今卻倒丟黃金、揀糞土?」
「我早料到你這饒舌的!」一陣大笑後,蝶仙輕慵一嘆,「說老實話,我也的確不是真心從良。只是我這些年有多少花多少,自己什麼也沒攢下,反欠了一屁股爛賬。照理說,倌人贖身,也有自己掏一些、客人再幫貼一些,也有客人全包了的,只是咱們懷雅堂身價高,動輒上萬的贖身銀子,就是開銀莊的也得掂量掂量。我是往戲園子跑慣的,名聲素來不怎麼樣,幾個老客人也知道我不安分,誰也不會傻得出錢娶我回去。前一段吊上的那個孟大人,他倒是攝政王跟前的紅人,手裡也有的是閒錢,偏生是專管細作的頭子,幾個來回就查出我那些不伶不俐的事兒來,也跳槽去武陵春了。難得能碰上這外地來的曹大公子曹之慕,不單家族底子豐厚,自己還在外頭走標船、販鹽引,而且家中只一房正妻,再沒有其他妻妾,對我又手頭闊綽、有求必應。我想著不如索性叫他做個瘟生,替我還了債,再出了贖身款子,我不過先跟他回河南待上幾個月,然後想個法,要麼天天吵鬧,鬧得他厭了自打發我下堂,要麼卷點兒傢俬見機出逃,依然回咱們懷雅堂做生意。」
青田笑而悟之,「原來你是想來一齣‘淴浴’!」
這是南邊話,意為「洗澡」。窯姐兒騙客人幫自己贖了身,後又求去,再作馮婦,等於假從良一番,一身的債卻已乾乾淨淨,可不就像洗了個澡一樣?所以窯子裡都管這種損人的法子叫「淴浴」。
蝶仙也很大方地承認道:「就是這樣。等再出來我就是自家身體,每做一樁生意,錢都落進自己口袋,再加上接不接客、接哪個客,也能自己說了算,更不受一分打、一句罵,豈不比現在寄人籬下強百倍?」
青田笑著連連搖首,「你倒不用說得這般冠冕堂皇,我瞧你放著好好的富家侍妾不做,一心再落風塵,多半隻是舍不下你那華樂樓的大武生,叫、叫——」
「査定奎查六郎!」對霞和鳳琴異口同聲,全捂著嘴笑。
蝶仙正噙了一口茶,「噗」一下半口都噴在扇子上,就把溼漉漉的扇面左拍右敲著,「好啊,如今你們也蹬鼻子上臉起來了。」自己卻也禁不住笑,「怎麼辦呢?世上樂事千百樁,我只好這一樁,一夜孤眠,百骸不舒。管他窮啊富啊、貴啊賤啊,只要床上好,就是好的。不是我說,那些唱戲的自小練功,體格與尋常男子不同,自有說不出的妙處。」
青田笑得伏去了大榻的扶手上,「你可愈發說出好聽的來了。」
蝶仙把音調降低了些,眉毛卻高挑起,瞟眼作態,「習馬練武之人也一樣,你還不清楚?噯,攝政王身手不凡吧?」
這一問,把青田一下問了個紅暈腮痕、綠凝眉嫵,「瞎說什麼!」
蝶仙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一通,「不會吧?姐你到現在還沒跟人家——?哎呦喂,你可裝得夠緊的!不過聽了這話,你可就該裝不下去了。」她將扇子半障面,輕飄飄地吹過來,「據說王爺早兩年頭一次微服去簾子衚衕,找了個最老道的小龍陽,那人不知王爺的身份,只看了一眼他那傢伙後,便要把錢退給他,說什麼也不肯幹——」
「呸!」青田將其一口啐斷,「鳳琴還在這兒呢,你就這麼瘋瘋張張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蝶仙「嗛」一聲,手內的扇子一轉輕摁去鳳琴肩上,「從小養在窯子裡,她什麼事兒不一清二楚?再說,也是快開苞的人了,倒害起這份羞來?」
「對了,是誰替你開苞?」青田藉機將話題一轉,笑詢鳳琴。
鳳琴也有幾分不自然,搓著腰下的香荷包,「就是那個賈二爺嘛。」
「哦,」青田把頭點一點,「他是你多年的客人,知根知底,為人又性情和順,極好的。」
「好什麼好?」鳳琴小嘴一撇,眼珠子直戳去上眼皮,露出大大的眼白來,「我就不信這男女之事有什麼好!只有男子才喜歡——還有蝶仙這痴婆子。」
「嘿呦,敢這麼說你姐,我瞧你是活膩歪了。」蝶仙一把將鳳琴推倒在榻頭,「你當其他女人就不愛這事兒?她們只是假正經,說不出口罷了。不信你現問問,莫說你對霞姐姐,就你青田姐姐這樣專會拿腔作勢的,碰上了心愛的男子也只恨春宵苦短呢,不信你叫她賭個咒,你看她敢不敢?」
青田只蒙著臉笑,也不吭聲,倒是對霞在一邊替鳳琴將她髮間的一根藍白絞絲玻璃笄重新插戴整齊,「千說萬說亦是枉然,箇中的滋味究竟如何,須得親歷方能得知。姐姐同你講個笑話,說是有個女子即將出嫁,新婚初夜前哭著問她嫂子說:‘這嫁人之禮是誰定下的?’嫂子說:‘周公。’這女子便又是‘豬玀’、又是‘王八’的把周公狠罵了一氣兒。等到三朝回門,這新娘子又問她嫂子說:‘那個周公住在什麼地方啊?’嫂子說:‘你問這個幹什麼?’新娘子羞答答地說:‘我想給他做雙鞋。’」
頓時大家就樂得話也說不出、腰也直不起,鳳琴更鬧了個大紅臉,翻身就要下榻,卻被對霞一把扽住,「新娘子哪裡去?」
青田拿兩手掬著腮,笑喘個不住,「不和她們混鬧,姐姐且問你,你的喜期在什麼時候?」
鳳琴羞態不改,一手絞住斜肩的髮尾,瞥眼瞅著地下,「就在下個月月底。」
「我這兒先恭喜了,到時一準兒送上厚禮。」青田笑意溫醇,又問那二人:「你們倆呢?」
蝶仙擺了擺扇子,扇穗微微一揚,「我們前幾日才提起這話,正待與他們好好商量呢。」
「怎麼?」青田揪起眉,「這贖身之事是你們張口提出來的?」
對霞「嗯」一聲,點點頭。
青田坐正了身子,容色為之一斂,「一等小班中,客人要娶倌人,或倌人要嫁客人,只要一方開了口,另一方不允,那就是一等一的丟面子、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甭說孫孝才本就是三品京官,窯子裡打混久的,就是那曹之慕,雖說打外地來,可也是聲名遠揚的風流公子,不會不知道這裡頭的深淺厲害。你們既說了這個‘嫁’字,他們自要一口應承。孫大人做了對霞你這些年,沒人比你瞭解他性子,一文錢恨不得掰兩半,等閒不肯破費的,你一下要他拿出這一大筆贖身銀子來,只怕比要他的命還難。至於蝶仙你那位曹大公子,儘管出手豪華,沒有一毫吝嗇,可你想,他淮揚蘇杭、五湖四海都玩了個遍,仍就家中一個老婆,連一房側室也不曾添,不是家規森嚴,就是為人精明,看準了堂子出身的娶不得。你貿貿然說跟他回河南,他口中答應,心中到底怎麼個盤算實在是不得而知。你們只想想從前那些客人們說要娶,咱們都是怎麼玩弄心機把他們給混過去的?所以我叮囑你們一句,倘若真想好了要嫁,務必小心經營、謹慎行事,千萬別鬧得天下皆知,最後卻又被客人殺了個回馬槍,要嫁嫁不掉,反失了自家臉孔,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對霞顯出了滿面憂慮,「唉,姐姐說的是,我們又何嘗不曉得他們多半是礙著面子,並非真心想娶。只是已走了這一步,就不得不步步為營地走下去了。」
蝶仙單隻大模大樣地揮了揮扇子,「我知道姐姐是一片好意,可這話卻也多餘,只管放心,咱們從小在懷雅堂也不是白待的。哎呦,說了這半天話,都過午了。對霞,咱們得回房去了,怕他們也起了呢。」
對霞遂跟著起身,把裙面拽一拽,「姐姐,我們晚些再來找你說話,那兩位昨兒都在這兒住局,我們還得回去伺候著。鳳琴,你回不回?」
「我不回,」鳳琴頭一歪,衝青田嘻嘻笑,「我留下來陪姐姐吃飯。」
「呦,我吃得可素,該虧著你了。暮雲,你去跟廚房說,讓一會兒多做兩個鳳琴姑娘愛吃的菜送到這裡。」青田一廂吩咐,一廂往外送了幾步,看對霞和蝶仙飄飄曳曳,相攜而去。一輪滿日,紅赤赤地升到了中天。
她若有所思地望一望,就拿手掩住了日光,退回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