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飄然掛著部黑鬚的則是須生王正浩,他將手拱一拱,嗓音寬亮,「兩宮太后、皇上,皇叔父攝政王素來倚仗爵高權重而諸多狂傲,朋比為奸,目無君上,此時又於府內私藏帝服御冠,謀為不軌,罪在不赦!」
嗡嗡的迴響還未消散,又響起了東太后王氏明潤的嬌聲:「那麼依諸位閣臣之見,該當如何處置?」
一攬全域性的當然是王卻釗,只聽他頂著生門擠出聲啞咳,將帽翅忽悠悠地晃動了兩下,「之前有端王因府內的陳設逾禮而被籍沒賜死,如今攝政王竊號篡位之悖行則加倍罪大惡極,令人髮指,理應重加懲治。就請兩宮皇太后、皇上降旨,先將皇叔父攝政王革去爵職,解京拿交宗人府查辦,待會議定罪後再一一查處其黨援,務求據正理、存正法,將攝政王一黨掃除乾淨,清明政治,維護朝綱。」
「正該這麼辦。」王氏一錘定音,又示威似地偏眼瞧向了右手邊,「妹妹,你說呢?」
喜荷最叫王氏看不慣的地方之一,就是從不歇心地麗衣濃妝。這天她穿著一身翟鳳出雲的重紅禮服,化著比之桃花還紅三分的酒暈妝,滿面的喜豔非但不見一絲失色,反在同黨的滅頂之災前張嘴咯咯地笑出來,「我說‘無巧不成書’!姐姐,昨日有一件急折還沒來得及一塊參詳。」她揚起了一隻皮膚薄如嬰兒的手,把一份摺子舉到一旁內監的鼻子下,「趙勝,念。」
眾人一凜,心知這就是那份留中的密摺,卻不知其中藏著什麼機竅,能讓西太后替攝政王擋開這眉睫之禍。但看太監趙勝一步上前,趾高氣昂地把摺子和嗓子一併抖開,「鎮撫司都指揮使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孟仲先跪奏:臣查得京中成衣鋪‘鸞和莊’日前有織工、繡女等密造龍袍四套、冕冠一頂,不勝駭異。伏思龍袍系御用之衣,自有織造謹制,倘必應採辦,但須一紙明諭,該織造等立即敬謹遵行,何用民間違制私做?茲事體大,所關非淺。臣今已將牽涉之人截拿審辦,斷不敢草率從事,亦不敢敷衍塞責。仰稟聖謨,總司核定,以昭慎重,為此謹奏。」
東黨黨徒大眼瞪小眼,個個面露奇駭,王卻釗更是氣急敗壞,「據臣所知,趙勝入宮前乃是武師,並不曾識文斷字,怎能將這一大篇摺子念得銀瓶瀉水?分明是早有人教他背誦下來。我朝一向嚴禁宦官干政,有違例者輕者貶黜,重者剝皮。且不論這折中之事的真偽,趙勝就先該拖出去剝皮實草!而聖母皇太后貴為一國之母,卻縱容身邊之人藐視祖制、罔顧法紀,如此上行下效,如何保持政體清肅?」
喜荷的眉上環著一根露垂珠簾,涼光點點的,似一串纖冷的目光,「內宦干政,是指太監勾結外廷竊弄威福、越權欺主,趙勝不過是奉主子之命略代口舌之勞而已,假若這也算‘干政’,那麼這一屋子的太監就都要趕開了才好,由我們姐倆親自給諸位老先生誦讀摺子、侍奉茶水。」
這話實在厲害,逼得王卻釗不得不稍為收斂,怒火中燒地將頭別向一旁,「老臣不敢。」
「至於摺子裡所奏之事的真偽,」喜荷輕巧一頓,將問題拋了出去,「皇帝,你有什麼看法?」
龍椅上的齊宏腳登海紋朝靴,將腿分開了一寸,神似參悟,「朕御極以來,對皇叔父攝政王重加倚任,而攝政王亦不負朕望,辦理一切事宜均能殫心竭力、勞瘁不辭,為人也一向老成端恪、謀國之忠,平日裡奏對時,就連禮數脫略之行亦從未有之,遑論卿等所言的‘不臣之心’。倘若就因在王府中所發現的這隻衣箱——,那麼試問,攝政王既然是自己下令修葺府邸,又豈會刻意將御用禁物留置在工地之中?而這四套龍袍、一頂朝冠,又恰巧與成衣鋪私制的龍袍朝冠數目相符,朕倒覺得更像是有幕後主使趁著攝政王離京之際嫁禍陷害、毒誣忠良。」
一雙清透的眼睛,眼神很無辜地點視過東黨諸臣。
繼而,屏風後就傳出了接應的女聲:「皇帝雖貴為天子,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十歲孩童。一個孩童都能看清的事,怎麼幾位老臣倒糊塗起來了?」
東西兩黨自修好以來,王家一向表現得親善有加,自以為早已令對手麻痺,故爾突做此致命一擊,想來必然一擊得手,誰料眼見這母子二人相得益彰的配合,竟也是有備無患。一齣好戲見鬼地撞上了另一齣!王卻釗積羞成怒,竟一下從凳子上站起,「噔噔」兩步走來了龍座前,直問到少帝臉上:「攝政王府中的衣箱乃實證確鑿,御史孟仲先所奏卻為捕風捉影,豈能同一而論!」
齊宏雖穎慧過人,畢竟是個孩子,背一篇冠冕堂皇之言不在話下,但驟對兇惡的釁問就難免慌亂,當下支吾不清。喜荷馬上施予援手,提聲理辯道:「實證確鑿也好,捕風捉影也好,都是大家的盡忠體國之心,無分你我。再者,言官素來風聞奏事,既有所聞理當上報,至於無從細究處,也正該諸位大人們多費心,總之既不可憑不典之物汙衊親貴,也不可憑浮言浪語誹謗臣工。其間的內情究竟如何,既然孟大人已經一體跟蹤,我看就由他主辦,各位閣臣們全力襄助,到時候據實回奏就是。」她依著雲龍捧壽的引枕,把眼珠子朝左邊略斜了一寸,「姐姐,你說呢?」
東太后王氏緊閉著纖唇,氣極無言,闔家上陣竟輸給了孤兒寡母!心中的不甘與怨恨化作了犀利的寒意由其雙眸射出,穿透了黃紗,與紗屏外另一些同仇敵愾的寒意對接。
端坐正中、腹背受敵的齊宏,很不自在地把屁股在金龍寶座上挪一挪。
接見結束時,後宮聽政的屏風被重新收起,王家陰蓄已久的政治詭計也隨之潦草收場。失敗者自是氣恨難消,勝利者卻也不見有幾分悅意。
夜燈下的乾清宮,齊宏已卸去了朝冕,僅戴著金井圈、玲瓏簪,端坐在大榻上提拳一擊。拳頭落進了紗繡雜寶雲龍的座褥中,是極其軟弱的聲息,但稚齡君主的話語卻是擲地金聲的:
「君前嘵嘵置辯、施威喝問、輕慢聖母,早已毫無人臣之禮!他們才是居心叵測,殆不可問!」
喜荷挨坐一旁,黑油油的鬢角垂一枝銀蝠銜珊瑚墜的小釵,那漆黑中的銀亮、銀亮中的一點紅,恰是其雙眸的顏色。「可憐的宏兒,生在這爾虞我詐、明槍暗箭的皇城裡,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這麼小年紀就得學著謀劃隱忍,母后讓你受苦了。」
「是兒臣無能,讓母后受苦了。」齊宏的眼眶也泛起紅來,「不過母后放心,只要保得住皇叔在,誅除奸佞、重振綱常的一天就不會太遠。」
喜荷攏住了兒子的腦袋,又長又重地一嘆:「今日棋行險著,暫避其禍,可眼下這些人大有狗急跳牆之勢,不知接下來還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
齊宏也洩出了一口氣,語帶怨盼:「皇叔究竟什麼時候才回來?」
空寂的華堂,女人與小孩。一切,都只似一個家,在焦灼地等候著家中的男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