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眠的天地間浮起了一層白色的微光。

話說志得意滿的瓦剌軍隊從韃靼那裡掠盡了糧秣美女,滿載而歸。一夜馬不停蹄地賓士了上百里,又困又乏,正欲好好地回營休息,誰知到得紮營的山丘下,眼尖的兵將卻盡數變色,「怎地旗子換了?!」

松明全部地大明大放,仿似就為了把這一幕照得更真切:烈烈飄搖在晨風裡的正是敵方大旗。瓦剌人立馬一片譁然。

雜亂中突聽得身後號角大作,前方的山丘就呼應一般嗡隆隆響起了一通戰鼓,一批人馬已直衝而下。在光照尚未明朗的乳色天幕裡,只能看見鋪天蓋地的煙塵被掀起,不知來眾是成百或上千。未趕得上應付這頭的激變,那邊又已是一陣大亂,明明被趕到了夜盡頭的蘇赫巴魯又率人自晨曦中冒了出來,瀟灑地抽出流雲箭。頃刻之間,韃靼一方箭如雨發。

大驚之下,瓦剌人只道又中伏兵,沒兩下側翼即被衝散,丟下了輜重奔命而去。而那些不幸陷入箭雨中的兵將們,則一一地倒在了大地上。

這一日的朝陽,被血渲染得格外耀目。

丘頂的帳前,齊奢和蘇赫巴魯一身的烽煙斑駁,面盔已揭去,一對風調迥然而同樣英武的男兒眉目均是滿溢著興奮,醉意猶新。齊奢的部下仍忙著自馬尾上解下一把把的粗枝爛葉,多虧了它們所掃出的霧陣,才能令一支不足百人的隊伍瞧起來恍如軍馬萬數、聲勢壯大。

「兵者,詭道也,」齊奢說得慢,似在思考如何譯得漂亮些,「他們既然能無中生有、暗度陳倉,咱們也能樹上開花、反客為主,就算打個平手。」

蘇赫巴魯把一手摁到對方的肩頭,半掛下腦袋,「我可當真羞愧難當,為著有事相求,竟險些害諳達命喪大漠。」

齊奢用同一種姿勢,笑著把另一手搭去到蘇赫巴魯另一邊的肩頭,「大漠上能做個男人,在哪兒就都能做個男人,這本事是諳達教我的。而在大汗的眼皮子底下逃離大漠,施展這身本事的機會,也是諳達給我的。至於當年兀爾扎河一戰,我如何取勝,天地知,你我知。如果不是諳達不惜身負叛國重罪而私底下向我遞送軍情,我要麼就是遭大王子的部隊殲滅,要麼就是戰敗被依著軍令狀處決,何來他日大勝還朝、封王稱攝之風光?可若諳達以為,齊奢應許你所託之事權為報恩,那就大錯特錯,諳達待我的一片恩深義重,我終此一生也無以為報。這麼說吧,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回諳達半夜裡來叫我,說那白狼又來了,你要去宰了它,大王子布日固德不肯跟你去,問我敢不敢一道?我穿上鞋,提了刀就跟你走。現在同那時候一點兒分別也沒有,諳達要做什麼,齊奢一字不問、奉陪到底。」

一大陣暖風呼嘯而過,兩個男人默契地用手扣住了另一方的後腦,把額頭抵在一處。這動作曾無比地稚嫩,就在那些個逝年中永遠有一對異國王子,一個強、一個弱,強者用健勇的體魄和慷慨的公平,弱者用挺拔的自尊和堅毅的眼睛,同時贏得了彼此的敬重。他們都衷心地盼望有一天,可以不僅以人格的平等,並以力量的平等站在一處,今天他們站在一處,憑一個童年的姿態,憑一場生死惡戰。世事浩淼間,總有些緣分可令人遺忘人生的空瀚與寥落,這種緣分,存在於男和女,或兄和弟。

蘇赫巴魯把手順著齊奢的頭頸直滑到他後背,用力一拍,「我算明白哈斯琪琪格那丫頭了,女人家若被你這張嘴哄過,真沒法再跟其他男人。」

齊奢大笑起來,被一些青蔥的歲月點亮了雙眸,「她,好嗎?」

「守貞不嫁。」總是這樣的,好男子的出色總要由很多女子的悽美來裝點,但因其中的有些女子格外好,就使人難以不黯淡了雙眼、沉下音調。一晃眼,蘇赫巴魯已清一清嗓子,容色自如,「最多再過兩個時辰援軍就能趕到,諳達稍作歇息,我到時候派人護送你回國。」

齊奢的眼仁也幽密而內斂,若封有寶藏的山穴,「這段時間諳達也只管休養生息,待我回京安排一下,晚幾個月再給你訊息。」

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塞北仍是涼風習習,關內卻已經是薰風送暖,家家蒲艾盈門、處處榴花照眼,即將進入響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