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蘇赫巴魯躍下馬,相貌堂堂,儀態莊重,一身的蒙古袍華貴而筆挺,英爽颯然。他身後是一支規模龐大的騎兵,駐馬在原地守望著自己的頭領大步向對面走去。對面是另一支精騎,迎上前的則是滿張兩臂的齊奢。兩個男人大笑著重重抱了個滿懷,可未等懷抱鬆開,卻驟然翻了臉,各自架起膀子去抓扭那一邊的肩、腰、大腿,有幾個趔趄,又同時站穩,氣喘吁吁地凝視著,再一次大聲地笑起來,相互拍打著叫一句「諳達」,說起了語速極快的蒙古話。

遠遠隔半里地,青田和暮雲揭了個簾角窺看著。暮雲猶自不解道:「韃靼與我國一向刀兵不斷,頭幾年,三爺不也因著大敗韃靼才重獲王爵?幹嘛一路辛苦私會敵國?」

「國是敵國,人卻是親人。三爺幼年被送往韃靼,與二王子是十幾年的結義兄弟,和彼此的親兄弟相比竟要親出千倍萬倍。」青田想起齊奢曾對她講述的故事中那一個跛足的小皇子,與將其從地上伸手拉起的大男孩。她莞爾一笑,轉面暮雲道:「三爺說,他‘幾乎’不相信任何人,二王子就是‘幾乎’中的一個。」

韃靼的軍人約有數百,迅速而安靜地就在外圍紮寨。蘇赫巴魯本人則被齊奢請入了大帳中促膝傾談,一個時辰後,兩人方才並肩出帳。天色已暗,營地的空場中燃起了幾根巨型的火柱,兩方軍隊如何無為、莫日根等十幾員虎賁將士就席地而坐,面前的矮桌上擺滿了美食美酒。齊奢與蘇赫巴魯打橫同坐在首席,挨著齊奢的手邊又斜加了一張小桌,是青田的座位。

去年摘牌子以來,青田再不曾經歷過笙歌不夜,且今晚又不消侑酒待客,卻成了席首上賓,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妝扮。選來選去,挑了件萬字地一枝獨杏的長褙子,下著素帕裙,挽一個傾髻,耳眼內釘一對白果大的鴿血石塞子,素雅俏麗,扶著暮雲姍姍出場。場上有兩名武士在演練著刀槍,正當四面連聲喝彩,她趁這時悄然在齊奢的鄰桌落座。齊奢瞥見她,就拿手肘朝身畔的蘇赫巴魯一撞,向青田這裡指一指,說了句什麼。蘇赫巴魯轉過一張方方正正的紫黑色臉膛,笑著向青田點了個頭,一面把她仔細端量著,一手就摟過齊奢的頭頸嘰裡咕嚕地回說了一大串。齊奢抖肩而樂,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這一切均被青田收之眼底,她微有不快,攢眉直盯而來,正與蘇赫巴魯的眼神對了個正著。那看起來野兮兮的蒙古漢子一愣,竟閃現些許的羞縮,調開了眼目。

許多許多年以後,青田會帶著笑聆聽蘇赫巴魯親口追憶起這一場相會,但其時,她只挑個空惡剌剌地向齊奢「噯」了一聲。

場上已換作一個長眉秀楚的韃靼少年在奏著把音色蒼厚的琴,齊奢正聽得入神,被她這麼一叫,神思不屬地轉過臉,「嗯?」

青田往他這頭探著身,壓沉了聲音:「你才跟那韃靼人說我什麼來著?」

齊奢咋了一下舌,也傾過來,低低道:「什麼‘韃靼人’?你客氣點兒,那是你將來的大伯子。」

「別想渾繞開,說我什麼來著?」

「我說,」他將一對笑眼向前睞住了琴童,只把臉更近地湊住她,「正撞著五百年風流業冤,顛不剌的見了萬千,似這般可喜娘的龐兒罕曾見。則著人眼花繚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

青田不等齊奢再把《西廂記》中張君瑞見鶯鶯的情辭接著往下念,已笑罵上一句:「去你的!好好說,到底才和他念叨我什麼來著,這麼半天?」

「好好說啊,我才和他念叨,兄弟這回可栽了,撞見了命裡的夜叉星,不成功便成仁。」

青田聽見這話,明知齊奢是信口開河,可一張臉卻不由自主就發起燒來。他偏好不好又轉回眼來看,結果他一看,她臉上的飛紅就愈烈。青田將一手反冰著腮角,很著惱地睰了他一眼,收回了上身正目端坐。

齊奢也抽身,不出聲地笑起來。青田已有好幾次在他跟前臉紅了,他不是沒見過女人臉紅,但一個生活中除了男人就是男人的女人臉紅,是完全另一碼事。其實青田的美不是不帶風塵氣的,如一切水做的女子,水中被潑入了髒汙,日久便壞死成一窩泥淖。但她卻是綿綿若存、深不見底的活水,吃進再多的髒,假以時日吞吐沉澱,就又是一汪洌然可鑑的清水面。與一名無知少女的純真不同,這風塵氣裡的純真,在齊奢看來,甚至是值得敬佩的,正如人們敬佩一位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

他就坐在離青田幾尺遠的地方,不停回想著她害羞的模樣:凝白的皮膚下漸湧漸散的鮮紅,彷彿一滴血,在一碗濃濃的馬奶子酒裡怒放出的動盪。

馬奶酒的醇香瀰漫四方,天空上眾星升騰。而令人信服草原上的星斗是同別處一樣的星斗是不可能的,因為這裡的這些顯然要渾圓、盈亮、充滿質感得多,跟它們相比,北京城上的那一堆僅僅是假珠寶似的贗品。

就在這燁燁生輝的星海下,男人們痛飲叫喊、豪笑取樂。青田也和暮雲抵首談笑、自斟自飲著,偶然聽到身側爆發出大笑,她餘光一掃,便遇到齊奢的眼。毫無道理地,她慌忙地閃躲了,不敢細望。

他的眼,是繼對往事的回憶外,第二項令她坐立難安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