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當晚,二人言歸於好,共進晚餐。齊奢一如既往,打趣自己亦打趣對方,青田卻有些婉轉而不善言,總是下意識地揉擦著右掌的掌心,新長出的傷痕是疼痛的,但又帶著些奇異的癢。

夜裡回到自己的床上,手臂間的在御蓬鬆得像一捧棉花,彷彿抱著它剛一鑽進被窩,就渾身軟乏地睡倒了,一覺沉甜。

天明,在新鮮的光線中開啟眼,撲扇了兩下睫毛。

環顧一遭後,青田擁被起身。婢女和貓全不在,帳子靜悄悄得詭異。她下了床,卻找不到鞋,只得赤足披了件外衣揭帳而出。迎面的晨風吹走了睡意,日照下的遍野洪荒中,草碧花繁,整個的營地卻不翼而飛。

青田難以置信地大張著眼,原地轉一圈,跑出去好遠再回顧,仍是隻看到自己的一頂帳子孤零零地倒扣著。而她是不知怎麼被扣進了蒼穹的大帳裡,覓不到出口,心砰砰地亂跳了起來,六神無主,孑然獨立。

「小囡!」

聞喚,青田猛地回過頭,就見他笑意和煦,彷彿是早早地約好了在那裡等著她——「在找我嗎?」

她幾乎要哭出來,快步打掃掉他們間的那一點距離,什麼話也沒說,伸手就環住了他的腰。他也牢牢地抱住她,把鼻尖和嘴唇埋進她的長髮。

下一刻,他們已幕天而席地,她用舌含住他送入的舌。配合精密的動作盛大如儀式,一切指向退化、還原、迴歸。她赤裸的皮膚被鋪展在泥土與鮮草中,草揉搔著她的腳心,由細膩的腳趾縫間軟茸地漲起。

鴻蒙的宇宙間,天崩地潰之前,迷迷糊糊地浮起了一線光。她整個人都被捲入洪風一般的呼吸中,仰著他,瀕死地喃喃:「三爺……」

尖銳的一聲冷氣把人從床鋪上一把拽起,黑乎乎的帳內,青田空支著兩手急喘呆坐,一張床上的暮雲揉了揉眼,「姑娘,又做噩夢了?」

青田扭臉瞥她一眼,迷茫地點點頭,「噩夢。」繼而,肯定地、警告地和自己點一點頭,「噩夢。」

這天近暮時分,在望不見的天盡頭驀地裡響起了一聲號角。不一會兒,就有另一聲號角自營壘這邊送出。整整一刻鐘,天邊的和眼前的號角你一呼我一應,仿如草原上的一對牧人對唱著野歌、互喚著姓名。

內帳中,暮雲正就著一隻小盆洗手帕,納悶地停住,「姑娘,外面在做什麼?」

青田坐在只小小的胡床上,兩手向上翻起,在御蹬著兩條後腿拿前爪搭在她手心裡,又拿腦袋來蹭她右手上裹著的白紗。青田把在御的兩隻爪交進一手裡,另一手撓了撓它的肚皮,「我猜是要到了。」

「什麼到了?」

「三爺昨兒才同我說的,此行對外宣稱是出京狩獵,實則專為了秘會一人。」

「誰呀?」

「韃靼二王子,叫、叫什麼,蘇赫巴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