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木樁子長出了腿,尖耳轉動,開啟了熒黃的吊梢眼,森然而望——
狼。
這個字,就是青田的全部思維。
如同活活被魘住,她四體僵硬,不能言、不能動。直至憑空飛來顆石子,「嗖」地正中狼吻,把狼痛得頭一縮,她才隨之將眼珠子朝一旁划過去:齊奢邁著不大不小的步子,不慌不忙地走近。
青田就那麼斜眼瞟著他,字與字之間抖成了一片:「這不是你拿來詐我的吧……」
齊奢衝她咧嘴一笑,便衝著狼收回了目光,丟出手裡的又一粒投石。狼偏臉避過,卻被接踵而至的一團泥巴正拍到眼部,不由做一陣狂亂的甩動。不到一丈外,青田看著那畜生抖完了皮毛,終於被撩發,旋轉過一整具壯大的軀幹,朝挑釁之向拱出了一連串的低吼來。
「趕緊走。」齊奢的聲調只比平時略高出一分,隨後便不再有人語,而是慢慢地滾動起喉頭,發出了跟狼一模一樣的動靜。狼似乎愣了下,便對人類呲開嘴,亮出了全副森白的牙,粗長的狼尾直溜溜地翹平了,威脅地探出前爪。
青田仍扎著兩手杵在原地,傻乎乎觀看著這一場對峙,她能覺出右手的手心有一絲暖,是被風箏線劃出的傷口在淌血。側立於前方的狼把鼻頭抽兩抽,靈敏地嗅出了濃郁的血甜,眼珠子又朝她這邊睨過來。青田索性將兩眼一閉,在黑暗中被自己「咣噹咣噹」亂撞的心臟搖撼著,滿嘴酸苦。恍惚間聽到一陣更為低沉可怕的狼聲,來源卻是齊奢所在的方位,緊跟著是嘹亮的「唰」一響。她抽縮著五官,單單把一隻眼開啟半條縫,從縫隙裡窺見了刀刃的反光——齊奢高舉著蒙古刀,直視狼,帶風地、蔑視地打了個大大的叉。
先是有一霎絕對的靜固,之後,一切便支離破碎。青田眼睜睜看著一束灰黃色的旋風攜帶著惡臭撲向了同她相反的另一端,電光石火間,身高極顯眼的齊奢就自她眼前消失了。平曠的原野上,有一帶草叢連片連片地倒伏,伴隨著驚天震地的狼嗥,接下來就是由風捎帶出的、清晰無比而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目不可及的荒天處,餘勢尚存的美人風箏究竟是一朝到地,落在深泥誰復憐了。
淚水從青田的臉上奔瀉而下,她癱坐在地,一聲接一聲地哀泣,整個世界都在她模糊的視野中劇烈地震顫起來,唯一堅實的、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腳下的大地。於是青田就死死地抓著,抓住了滿滿的一手泥,迷迷怔怔間低頭一瞧,闃然就燃起了一腔的悲憤,血紅著淚眼,將手中的泥塊舉臂投出。泥塊卻軟軟地一落,散開在腳面。她緊咬了後牙,用不停抖簌的手重新在地下又撓又挖,不顧指甲接二連三地劈開,終於團起了一塊泥,又一次竭盡全力地投出。再一次!再一次!她就這麼投擲著泥塊,不知是想砸死那吞吃了齊奢的惡狼,還是想惹得它連自己也一塊吃掉。
草窠的波動愈來愈微弱,青田的泥塊卻愈擲愈遠、愈擲愈有力氣。有一塊不偏不倚地正往草窠裡飛去,臨到頭卻「啪」一下,被越草而出的一幅手掌憑空接住。
「姑娘,話說埋人這事兒,你得先挖坑!」隨著這一聲,齊奢就打挺站起,那矯捷的英姿連腿腳完好之人也望塵莫及。他笑著,渾身的獸血,拋開了握在手內的泥塊。
青田還滿抓著一手泥,呆瞪了半晌,最後依舊是惡狠狠地直摜而出,「沒死你半天不吱聲!!」含糊得自個都聽不清。恐懼、絕望、狂怒、狂喜……所有的情緒全攪合在一處,令她失常得唔哩唔嚕地哭作了一團,以至於連什麼時候縮排齊奢懷裡的都不知道。
她嗅到他前襟上刺鼻的狼血,其下卻另埋著一股味道,似汗非汗,是一個成年男子特有的溫熱,是白霧繾綣的古香火,燻得她成了座煌煌大廟,廟裡頭全都是暮鼓晨鐘、虔誠朝聖,還有鋪牆蓋壁的本生故事畫兒,撥開了煙火去看,夠看一生一世的,光是撥開那一蓬一團的煙火,也要一生一世。青田覺得自己要在這胸膛中暈過去了,她調動起最後的理智,一力掙脫。眼一抬,就撞上了另外一對眼,被香菸所掩的神佛之眼,俯瞰世事地俯著她。
「你樂什麼?!」惱羞成怒,合手將他推開。
齊奢的笑容一如其懷抱,溫厚醉人,「你哭什麼,我樂什麼。」
正打機鋒,又聽得一聲令人汗毛倒豎的低嘶。原來那狼撲殺時已被率先躺倒的齊奢自喉至腹地拿刀開了膛,仗著餘力搏鬥間內臟便流了一地,躺倒不支,此時卻緩過一口氣來,迴光返照,餓瘋了地從草裡去啃自己的腸子。
齊奢面色微變,卻依舊笑呵呵的,「此地不宜久留,招來狼群,我一個可不夠喂的。」他撕下條衣角將青田的手略一包紮,就扶她起身,卻見其稍一撐又坐倒,不禁懸了心,「怎麼,還哪兒傷著啦?」
先搖頭,繼而愧窘萬分道:「腿——軟——」
齊奢大樂,「噯,不對,你沒這麼膽小啊?在我跟前不自來挺硬氣的嗎?」
青田啼妝慘淡,「你看我再怎麼也只是秀色可餐,那東西看我是骨血皮肉皆可餐,能一樣嗎?」
齊奢笑著重新攏住她,一手插去到膝彎抱起。他本就常年苦練角觝弓矢,神力出眾,青田又不過一捻之瘦,橫在他臂間只似件輕飄飄的衣。她自然而然地就將雙臂環上了對方的後頸,青青的長草擦過她裙邊鞋尖,發出沙沙的輕軟的響。漫漫長路,她有的是時間品咂專屬一個跛足之人的、一高一低的特殊節奏,似一個故事迂迴曲折。而任何好聽的故事,必是迂迴曲折的。未免深陷,她清醒抽離,低聲道:「我自己能走了。」
營地已近在眼前,齊奢聽話地放低了青田,見她一身的麗裝皺皺巴巴,額髮淺溼而凌亂,鼻尖上染著些從自己身上蹭到的血跡,雙頰卻紅過了鮮血,其緣故藏在一對嫩薄低垂的眼瞼後。這一刻,他們離得是這麼近,連她頂心的髮香也一絲不拉地全順著他鼻腔直灌心臟,心臟又滾沸了,殺狼一樣地瘋搏著。稍縱即逝間,混雜著身與心的雙重慾念操縱了齊奢,嘴唇已直覺地向她俯近,卻又被意志力生生地拽回。他想起了那天夜林裡的談話。如果說在親吻青田這件事上他有任何的不情願,就是自己的唇舌會令她憶起另一個人的滋味。
齊奢剋制住衝動,拉開了距離,跟青田並身往回走。
這是他在這一場把姿態放低到塵埃裡的追逐中,可保留的唯一一絲男人的尊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