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房內,給貓兒在御溫了一碟牛奶,又叫暮雲燒上兩把安息香,便鎖上門,歪去了床裡,連妝也不曾卸,就帶著一臉的白粉和胭脂。一度,不管交際到多晚、喝得有多醉,只要是一個人睡,她一定會把臉和身子洗得乾乾淨淨,塗抹好乳霜與花露才入眠,如同保養一件精瓷般保養著自己。但眼下她只是一隻破罐子,隨便就可以摔來摔去,每一時每一刻,青田都可以感到無數細小的裂紋爬上她的眉心、眼底、嘴角,整張臉,整個身體——她有很久不敢仔仔細細地照一照鏡子了。

而且現在,她完全地睡不著,只能一夜接一夜地張著眼、閉著眼、半張半閉、半閉半張……聆聽抽屜中所發出的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巨大的鳴響,青田敢肯定那不是她腦子裡的冥想,這聲音一刻不休地呼喚著她,一句又一句,像一條條蛇化作了黑潮向她湧來,爬得她滿身都是,奇癢難耐。

華美的繡床上,她赤足與慾望的蛇群糾纏,拼命壓制著一躍而起、拉開抽屜將那包砒霜一仰而盡的衝動。精力慢慢地被耗盡,人又開始進入到一種似乎在睡著,卻又永遠清醒的夾縫中。渾身重重的、涼涼的蛇群捆得她透不過氣來,還有無數的小蛇從那抽屜中往外蠕,嘶嘶地吐著信,像風聲,野原的颶風——

呼喇一下,風驟然地停止,她身上的、地上的、滿屋子的蛇一霎間全不見了,世界是如此地安靜,聽得到打夜的梆子,還有一聲淒厲的嘶喊:

「客來!」

繼而,青田就聽到了自己的房門被敲響,暮雲在外輕呼著:「姑娘,裘七爺來了。」

裘謹器的屁股後跟了三四個家丁,往屋裡抬進了兩盆菊花,側金盞黃得鮮嫩,玉玲瓏白得可愛,連花盆也是名貴的均窯。裘謹器呵退了下人,再喜滋滋地從袖中掏出了一隻攢金緞盒開啟來,裡面是一對無暇通透的白玉手鐲,如兩彎月光碟在那兒,絕不下百金之數。

「怎麼樣,喜不喜歡?」

青田木然掃一眼,「謝謝七爺。」

裘謹器伸手攬抱了她,眉花眼笑,「我的大美人,你可真有本事!今兒我正在值房呢,有人報說我家那夜叉婆子上你這兒鬧事兒來了,慌得我連忙要趕過來,才換了衣裳,就聽說她非但沒把你怎麼著,反被你硬逼著摘了金梁冠,灰頭土臉地去了。我這一聽,立時就放了心。捱到晚上回家,果真那夜叉婆子衝我撒潑大鬧,非要我上門來向你問罪。想我裘七整日價被她這見錢眼開的‘茶壺錢罐’鉗制得沒辦法,簡直從‘丈夫’被鉗成了‘尺夫’、‘寸夫’,就為一點兒黃白之物不知受了多少罵、丟了多少醜,多虧你今日替我制她一制,也叫她狠狠地挨一通罵、丟一回醜,真是痛快!痛快!哈哈,我可向你問什麼罪呢?把你當大恩人謝都來不及,我的美人——」

青田一手擋開裘謹器,躲避著他毛躁的嘴巴。

裘謹器撤回了嘴臉,好顏相哄:「怎麼,為了她惱起我來了不成?好了,我這不親自攜禮上門來賠不是了?全怪我沒管好家裡的瘋婆子,叫你平白受了她的氣,裘七這兒給小娘子作揖了,啊?」他作勢抱起手,卻瞧青田勾著頭、眼半闔,一副似睡非睡的樣子。裘謹器有些尷尬地收了笑臉,又把一手去摸她的後腰,「別耍小性了,你瞧我誠心誠意地跑過來,今兒在這兒陪你過夜,好不好?說了這一會子倒有些口乾,你給我倒杯茶來。」

青田半扭著身子,輕彈兩下指甲,「那裡不是茶,你只管自己倒就是。」

「好好好,自己倒、自己倒,你就是我的王母娘娘。」笑嘆著走開斟茶,抿兩口,咂巴著餘香又坐回,「那給我唱支曲兒吧,昨兒那首委實悲悲切切的不大中聽,今兒唱首伶俐些的,嘶,有回在局上你唱過的,叫什麼《俏冤家》?」

「我手指昨兒拉了,彈不了琴。」

「清唱兩句就好。」

「今兒才陪了酒,嗓子疼,唱不來。」

「嘖,怎麼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只有做個‘呂’字——」

「嗚,嗚——噯,放手,別鬧,放手!別鬧了,噯!不行,今兒不行,我身上來著呢。」

裘謹器並不管青田千推百阻,硬把手探入她褲間隔著小衣一摸,「哪裡來了?又與我扯謊,你都來了一個月了。我的小可人,今兒好好讓爺爽快一遭,有日子沒沾過你身子了——」

「不行,我今兒不想,你放手。聽見沒有?放手,放手,你給我放手!」

青田狠命一把搡開了裘謹器,將鏤花繡領拽兩拽,細喘微微。

裘謹器的臉色與剛進門時已是天壤之別,似一座黑雲壓境的城池,有刀待出、蹄待血的軍馬,就等在城門外。

「實話跟你說,我忍你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先前只當惜珠出事你心裡頭不舒服,也不同你計較,如今看來竟真是外頭說的,怎麼,陪了攝政王兩天,真把自個當‘禁臠’供起來了?我還告訴你,你甭以為那跛子有什麼了不起,首輔王大人早看他不順眼了,等他轟然倒臺的那天,你小心別被埋臺根底下!再說那才是個‘水旱兩路’的,怕是簾子衚衕裡小龍陽的屁眼子都比你值錢呢!也只有爺才把你當個東西,你少給臉不要臉。段青田,你今兒好好伺候伺候爺,給爺伺候舒服了,爺看在這麼多年的情分上,以後該對你怎麼著還怎麼著,若再這麼擺譜拿喬,沒你的好果子吃。」

這一番狠霸霸的話,卻猶如一名軍前大將的叫陣沉入了一座人畜不存的死城,毫無迴響。青田還那麼不言不動地摟臂靜坐著,瞥也不往這裡一瞥。裘謹器哼一聲,再次試探地伸過嘴來,青田卻依舊猛地一偏臉,叫他撲個空。裘謹器登時勃然大怒,「好你個臭婊子,爺都玩爛的東西!爺今兒還就告訴你,你是願意也得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縱身而上,一下就給青田撳倒在炕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