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淮商康廣道贏得了照花的掛牌酒,惡霸五大少便深以為恥,對梳攏照花一事就愈發志在必得。康廣道則早把照花的初夜當做了囊中取物,頗有乘勝追擊之勢。於是這二人較量得更起勁,一天不是你叫酒局,就是我叫牌局。
這一日五大少又約了七八人,預備在懷雅堂的東花廳擺一桌酒。不想康廣道捷足先登,下午就邀了一群朋友清客在西花廳抹牌。正院大廳則另外有一位青田的新客人,也是牌局,不到日央就已開始。
於是午飯後,懷雅堂的跑堂就忙著佈置兩廳的牌場,撮臺子、擺雀兒牌、派籌碼,每張臺角的兩面置擱幾,几上布好茶食鮮果。不久,西廳與大堂的兩撥人便依次到齊,再等晚飯前後五大少一夥聯翩而至,更吵得沸反盈天。來客就有四五十人,又各自寫條子叫局,連客人帶倌人足近百數,把懷雅堂塞得滿滿的。樓上樓下處處是衣冠楚楚的男人、標緻異常的女人、手捧煙茶的大姐孃姨、東奔西跑的龜奴鱉腿、綺麗的燈火、豐盛的餚饌,夾雜著琵琶聲、胡琴聲、弦子聲、笛聲、歌聲、搳拳聲、碰和聲、叫好聲、爭鬧笑語聲……其飽滿與龐雜一如滿園子花果爛熟的氣味,在秋寒的凋蔽前,發出最為濃郁醉人的、瀕死的醚香。
足足鬧到了戍時,才有來客陸續離開,東道主們卻興致不減。只因五大少晚間來時才得知康廣道在西廳抹牌,十分不快,康廣道也聽人報說五大少在東廳擺酒,兩人也算是點頭之交,卻並不來與對方招呼,各據一方,誰都想逼得另一人先走。照花就只好依照規矩,一會兒在這頭侑酒,一會兒在那邊侍坐。
而五大少所至,少不了其結拜二哥柳衙內,柳衙內自是叫青田的本堂局。至於在正廳擺局的闊佬則一直久仰青田的芳名,近期才有機緣結識,儘管賣命追求,花費之巨足以令幾位老客人也相形見絀,卻始終買不到佳人一笑,從無開恩留宿的優待,所以也乾耗著,指望柳衙內那邊散了場之後和青田單獨相處。為此,雖一睜眼就和裘奶奶慪了一場氣,青田也不得不收拾了心情與衣容,同樣在兩處來去無休,不得片刻的安逸。
直到在遊廊中撞見,姊妹倆才得以說上兩句悄悄話。彩穗曳曳的掛燈下,照花的臉兒卻顯出一種灰涼的顏色,似含著心事重重。
「姐姐——」
「嗯?」青田覷向她,臉上亦帶著疲倦的青蒼。
照花的嘴唇張合了幾次,但什麼也沒說出。最後她擺擺頭,在長長的劉海下垂低了眼瞼,「沒事兒。」
兩人的跟班孃姨切聲催促:「姑娘們先進去吧,有什麼話回過臉再說,要不裡頭又該發火了。」
果真才穿過花門,已聽得五大少在那裡嚷著:「怎麼還不回來?莫不是那姓康的有點兒臭錢就不把大爺我放在眼裡了?」
有個人出言相勸道:「五弟你又撒酒瘋,你是客,那姓康的也是客,人家自要一碗水端平,總不能讓照花一晚上都坐在你這裡,把那邊丟著不理。你瞧青姐兒不也來來去去的,我什麼時候說過她一句?」聲音溫文爾雅,眼目處處留情,正是柳衙內。偏首一望,就悅然地笑起來,「瞧,這不是?呦,你們倆倒一塊回來了。」
照花和青田同告了兩聲「怠慢」,各自坐去到五大少與柳衙內的肩後。五大少別過臉對照花嘟嘟噥噥,臉色不甚好,似是責備她適才在康廣道那一頭待得太久。柳衙內卻憐香惜玉,自席間拈一塊砌香梨餅喂入了青田的口內,「累不累?來,吃口茶,這茶淡了,待我叫人替你換過……」
旁邊的一位倌人正奏著把龍首胡琴,高囀鶯聲。坐在她前頭的客人也是位年輕公子哥兒,往柳衙內的背上拍了拍,「噯,噯,我說柳二哥,你別淨顧著卿卿我我,該你了。」
「哦!我們正鬥骰呢。」柳衙內向青田解釋一句,就扭回身抓起了骰盅,大搖特搖起來。
合席砸著桌子大叫:「大!大!」「小!開小!」「一二三——小!」「嘿,邪了門了,怎麼連開了五把都是小?」「這酒我不吃,你替我吃。」「哎呦我的大公子,這一會子人家都吃了十大杯了,您倒是贏一遭行不行?」「哈哈,依我說你乾脆轉個局,到爺後頭坐著,一杯也不用吃。」「噯我說,你怎麼剪我邊兒啊?」「別怪兄弟剪你邊兒,實在是你內才不濟,委屈了人家。」「對對,他就是‘內才’不濟,才存心給人家灌倒了好躲過今兒晚上,省得打了敗仗給踹到地上睡。」「瞧你這光景,定是常給踹到地上睡的!」「哎呀呀,越說越混了,你們呀,真是歪嘴吹喇叭——一團邪氣。」「哈哈,那你給我兌口氣,改改我這邪!來嘛,別躲、別躲!」「再這樣,我這就轉局。」「噯,別走哇,再把才那小曲兒細細地唱一遍。」「你們倆,回自個房裡去,少在這裡肉麻。」
……
一團鬨鬧中,只有青田與照花二人一臉的疏落,好似神魂無住一般。五大少並不察,但將手臂勾住了照花的頸子,另一手就捏著骰盅舉來她臉前,「這把爺坐莊,給爺添些吉利。」
照花被勒在男人的膀子裡,勉強笑了笑,「呼」地往銀盅上吹口氣。
五大少把笑臉貼著她,手舉得高高的,「譁哩嘩啦」的一通,再「嗵」一下墩去到桌面上。「大、大!開大!好!哈哈哈哈哈哈!」
檯面上又一陣混亂,有人笑,有人嘆。五大少得意非凡地舉杯,「怎麼樣?可算叫老子給扳回來了。全都得多謝照花的這口仙氣兒,來,照花,敬你一杯。」
這一場酒宴本就是五大少為照花捧場,眾好友誰不解意?齊聲起鬨道:「要敬就敬一個‘皮杯’!」
五大少是個莽人,酒又下了肚,哪會有好行徑?吃了滿滿的一大口酒,扭過照花的臉就嘴對嘴地給她灌下,照花無力推脫,被逼和著那一嘴的酒臭強嚥下。一群倌人全笑得伏去客人的肩背上,也都或真或假地來敬「小魁首」,吵吵著要她「打通關」。
美景良宵,醉紅爛綠。
喧鬧了有一袋煙的光景,青田就向柳衙內探身低言:「你坐著,我去去就來。」又揚聲辭席,「各位對不住,我失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