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天色將闌時停了,白日放了個大晴,直到日偏西依然有一陣陣的泥土香氣撲窗而入,垂掛在窗前的柳枝隨著風飄舞,仿似綠海翻波。

臨窗的人兒也是一身穠綠的華裳,纏臂的披帛上墜滿了璀璨珠絡,與之相對的則是一張蒼冷而黯淡的臉龐,無色,無神。青田朝穿衣大鏡中自己的倒影盯上一盯,無所謂之地調開眼,去到梳妝檯的鏡前坐下,「李一梳來了沒有?」

李一梳是個待詔。待詔就是梳頭理髮的手藝人,其中有一類專事出入花樓服侍妓女。槐花衚衕一帶最出名的待詔就是李一梳,真名叫什麼也沒人知道,人不過二十來歲,不單會梳上百的巧樣新髻,而且篦頭、取耳、松骨樁樁拿手。懷雅堂的姑娘們常日不過由老練的丫鬟、老媽子篦頭梳髻,可一旦遇有重大場合,皆要叫李一梳來做頭。

今日是戶部尚書的公子柳衙內做壽,在棋盤街揚州會館包場大宴一干狐朋狗友,京中的名妓十有八九都接到了局票。叫青田出局的正是壽星柳衙內本人,亦是她相交多年的一位客人,故此不得不費心打扮,盛裝出席。

聽見青田問,暮雲捧來一件梳頭用的披肩,一面與她搭在肩上一面答道:「早都來了,姑娘那會子還沒起,被媽媽叫去照花姑娘房裡了。說讓李一梳給她梳個漂亮髮髻,不能歪歪剌剌地就去了。」

青田略一沉吟,「今兒照花也去?誰叫她的局?這麼快她就有名聲傳出去了?」

「她有什麼名聲?」一語未了,已傳入段二姐爽快的大笑。只見她一手撩門簾,一手扯著照花就進了屋,「正是要借你的名聲提攜你這妹子亮個相!今兒雖沒人叫照花的局,你只把她帶在身邊,你這花魁一進場,保險百十雙眼睛齊刷刷都在你身上,看見你就不能不看見她。難得京中的貴公子今兒雲集一堂,說不準就有哪位金主看中了我們照花,願意替她點大蜡燭。」

良家女子的初夜都講究個洞房花燭,而妓女的初夜是沒人陪著拜天地祖宗的。下等的土窯子不過多花百來錢,一等小班則須以重金買動掌班,並替雛妓置辦傢俬首飾,這才換得到花燭一對,以做破處之喜,引稱為「點大蜡燭」。

青田聞之不覺愕然,擰過臉直瞪段二姐,「怎麼這麼早就要點大蜡燭?」

「早?不早啦。」段二姐把手於鼻前一扇,「你還當你們那時候吶,十三歲開門做清倌人,拖到十五六才開苞?哼,現在呀,十三歲開苞都算晚的。就旁邊的雨花樓,也是新買進的一個小倌人叫什麼‘鮑六娘’,才十二歲半,上一節也開了苞,紅火得不得了,你見過吧?再說了,自從惜珠——,唉,院子是個啥情形你也看見了。蝶仙和對霞不去講,鳳琴嘛,清倌人做了兩年多,至今沒有人替她點大蜡燭,像她那樣,有人拿一百兩銀子來我就讓她走了,沒有人要啊。你照花妹子可不一樣,我看得不會錯,一準兒是臺好生意,人人搶著要。你看看,你看看這個模樣,哪個男人會不愛嘛!」嘴裡說著,手就把照花推來前頭。

青田仰首細觀,見照花外披著一件透明軟紗的開胸半臂,內裡是細白綾直身,以工筆繪著細碎的黃水仙,低低的圓領直露出一點鎖骨來,合著領緣,項上壓一帶拇指粗的雙股金索環。頭髮梳做清清簡簡的一對雙螺,梳法卻別緻,是以一支支的五色花針綰起了髮梢,微一搖首便有清麗的色澤隱現於髮間,環髻又束著兩縷嫩黃色絲帶,直垂在肩後,婆娑扶風。潔淨的窄額前灑幾縷子垂髮,好似直垂入眼睛裡,把天生的一段無辜韶華呼之欲出。

青田已能想象出,當她與照花一起入場,所有人都會盯著這二七小佳人竊竊私語:那是誰?——固然,與她豐盛醇厚的美比起來,照花的美仍是生澀而小家子氣的,就像一道一層層鋪滿了魚翅、鮑魚、海參、雞鴨……在文火上煨了幾天幾夜的一品鍋,與一道輕撒了一匙蜂蜜的水豆腐。可對於那些腦滿腸肥的饕餮者,興許,後者的清爽與乾淨是更誘人的。

青田的胃裡升起一股酸液,是嫉妒,她在嫉妒照花,但即刻間她就暗自苦笑,一盤已被吃掉多半的大菜嫉妒即將被端上桌迎接宰割的甜點?等待著兩者的,無非同樣是人腑臟深處的餓與惡,還有堆滿了動物屍骸的垃圾堆。

她望著裝點一新的照花,悽楚翻湧,卻只近乎慈愛地笑笑,抬手撫了撫她白裡透紅的少女麵皮,「漂亮,真漂亮。」

照花本有些忐忑似的,卻因這稱讚而露出了一個天真的笑。段二姐也笑得合不攏嘴,一行不帶歇地叮嚀照花道:「出局的規矩媽媽都跟你講過了,一會子你就乖乖地跟著大姐姐,只看姐姐是怎麼做的,心裡記下來學著,不要多說話,有什麼不懂的事情就問姐姐。萬一一時找不到姐姐,叫老媽子去傳話,自己不要到雜人裡亂走,知道吧?還有啊——」

「媽,」青田把手絞進頭髮裡拆下了兩根發笄,隨意盤起的一頭漆發便滑落於後腰,「你同妹妹到外面說話,我還等著梳頭。」

「哦,瞧我這記性,快叫李一梳進來給姑娘梳頭。」二姐手拉著照花往外走,又折首對青田笑道:「那寶貝女兒你慢慢梳妝,不著急,我叫他們先備車。」

出門時迎頭正撞上李一梳,後生手拎著梳頭匣,先喚一聲「段家媽媽」,再喚一聲「照花姑娘」,伶俐俊俏的臉上有一雙不笑也是笑著的桃花眼。照花瞥了他一瞥,小臉就一紅,埋首與段二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