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齊奢顯然被冒犯,恢復了一身的傲慢之氣,「不管在哪兒,規矩都由我定。坐下。」

青田卻只把姿態放得更低,幾乎是求懇的語氣了:「三爺,您是坐坐就走的,我卻要在這裡天長日久地呆下去,做壞了生意可沒活路了,煩您也體諒體諒我的難處。」

「坐下。」

「三爺,要不您看這樣——」

「不識抬舉的玩意兒!」毫無徵兆,齊奢改顏,凶神惡煞地一把掀翻了黃花梨棋桌。打盹的貓兒在御一驚躍開,門口卻衝進了兩個人。原是他貼身的太監周敦跟侍衛何無為,一聽見裡面的動靜不對,便趨肅待命。

青田的笑在面上僵住,她對喬運則的一腔深情只向面前這個地位崇高的男人吐露過,她當他將心比心,她當他大慈大悲,然而他不過只是又一個貪圖她美色的當權者,恃強凌弱、仗勢欺人。她對他一直存於心間的感激,就隨著傾翻一地的棋子而分崩離析。

青田蹲下地,捻一粒黑子重新放回到齊奢的手邊,美目含笑,流動顧盼,「三爺,這叫玩意兒,任您拋,任我撿,自個不知道動彈。青田,是有手有腳的人,愛去哪兒就去哪兒。您若非要強留,就用腰間的蒙古刀吧。」她笑著深躬一個萬福,瞥都不瞥門前那一對兇惡的哼哈二將,轉眼即去。

暮雲嚇得杵在當場,喉間發出「咔咔」的響動,「三爺,您、您千萬別介意,姑、姑、姑娘她——,姑娘!姑娘!」終是看了看青田的背影,踉蹌追出。

屋內,是銀紅撒花的帳幔、楸木雕玉的花罩、紫檀緙絲三屏風、海棠繡墩五開光……齊奢一個人被剩在這瑣碎的花團錦簇的暗角。他伸長手把受驚的貓兒抱入懷,極長久地撫慰著,黑白分明的雙目在滿炕滿地的黑子與白子間逡巡,最終落在了其中一顆上——由青田放回的那顆,衷心地,綻開了一個笑。

「何無為。」

與太監並立在一旁的侍衛大步上前,他神態威重,鼻樑略勾如彎刀。適才眼巴巴放走了那目無綱紀的婊子,正叫人恨得牙根癢,見主子開口,立時精神地一挺胸道:「奴才在!」

就這一陣子功夫,青田早已經登轎而去。紅倌人的香轎與眾不同,只見洋藍大呢的轎衣上是白絨線繡的折枝梅,四角結著翠色流蘇,杭州香藤轎槓上還垂下四隻以水鑽鑲點的綵球,在一路上又好奇又豔羨的目光中,流星趕月似地就來到了燈市口。

顧名思義,燈市口遍地都是燈。臨街的鋪面在樑上、簷下、門前、室內,以至於把牆壁鏤空了掛嵌彩燈,霞罩煙籠,炫目迷神。燈海中一所幽深巨宅,石獅把門,上書「焦府」二字。

「姑娘,到了。」

青田的心不是不發慌的,也為自己在攝政王面前的一時魯莽而追悔,但事已至此,先顧眼前罷了。她從轎窗後探出半扇眉眼,指派跟局孃姨道:「你去通報。」

「是了,」未及移步,孃姨卻又站定,「呦,出來了!」

由焦家大門內湧出十來人,看起來是宴畢四散之際,男客們均被鶯鶯燕燕所包圍,其中喬運則走在末尾,他身畔女子的腰肢細得像一隻春瓶,瓶內的插花是一支高聳出雲鬢的鮮紅牡丹。

今歲東風巧剪裁,含情只待使君來——正是惜珠。

街口的轎內,青田恨得眼中直要噴出火來。但轉目一瞧,見愛郎喬運則在惜珠的陪伴下渾不復平日神采,竟一副步履沉沉、鬱鬱寡歡之相,頓令她轉怒為喜。忽又看喬運則心有靈犀般朝她這邊擰過了頭來,二人目光相接。距離與光線令青田看不太清對方的表情,她僅僅暖意盈然地笑著,向他點個頭。

夜色間,喬運則驚望對街那熟悉的轎子,薄而銳的嘴角有一抽動,隨之更是整個人都一震。他回頭,原來肩膀搭上了惜珠的紅酥手,她的人親密地把他半扶半靠,臉向著某處挑釁而笑——只因也看見了青田的幃轎。

青田再一次怒火重燃,直想衝下去拽開那女人的手。也許是恨意之盛,只一剎後,就有一股無形之力一把從喬運則身上拽開了惜珠的兩隻手,並恐怖而不可思議地,用它們扼住了惜珠自己的喉。焦府前,人們開始驚呼,圍觀著名妓驟然的失態:好似一朵暴風中的花,惜珠靜默而狂烈地掙扎,把身體向各個角度旋舞著,又重重摔倒,雙手仍掐住自己的喉頭,嘴角吐出了血沫。抽搐,死亡。

髮間的牡丹猶自簌簌抖索著,飄零了幾點花瓣。

全部的過程從頭到尾僅用了眼睛眨幾眨的功夫,而青田根本忘記了眨眼,瞠目結舌地看。接著就覺得轎廂猛一晃,嚇得她忙撐住了兩邊的板壁,暈頭轉向中感到轎身被掉了個頭,重新向來路奔去。她驚懼萬狀地扒開了轎簾,發現懷雅堂的轎伕們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隊腰間佩劍的陌生人,前方領頭的正是攝政王那叫做何無為的貼身侍衛。他腳不沾地地奔跑著,任何解釋也無,只把永遠冷峻的面孔轉過來瞟了她一眼。青田失力地垂下手,任由被綁架似地帶離了現場。

風一陣陣地撲打著前帷,欲開還閉,如一則揭曉前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