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廟右街。

街口是始建於唐貞觀年間的一座真君廟,歷經了百年的朝代更迭,香火已不如舊日繁盛,廟南的這條街卻成了京城最熱鬧的街市之一。此刻時值正午,林立於街邊的酒家無一不人滿為患。就在這無數的紅男綠女間,總有誰和誰驀然撞了個面對面。於是,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一對男客沿著樓梯走下,年輕的那個扭頭神往道:「才過去的是誰家小姐?樣貌當真不俗!」

一旁年老些的壓低了聲音,恥笑道:「誰家小姐會往這飯莊裡頭跑?這是來‘應條子’的。」

「應條子?」

「呵呵,真是個傻小子。京中的妓院將客人留宿稱作‘住局’,窯姐兒外出應酬稱作‘出局’,出局必須由客人寫請柬邀請,這請柬就叫做‘局票’,也叫‘條子’,‘應條子’就是窯姐兒應召陪客。」

「才那位姑娘是窯姐兒?窯姐兒竟有這麼闊綽的排場?」

「窯子分三六九等,窯姐兒自然也貴賤分明。那最下等的窯子是‘老媽堂’,窯姐兒全是些老醜不堪的。高一等的是‘下處’,裡頭的女人大多略有姿色但年歲已長。再高一等的‘茶室’中,就盡是青春妍麗之人。頂級的妓院專有個名兒叫做‘小班’,小班中的妓女以南國佳麗居多,因此也隨了南邊的叫法,被尊稱為‘倌人’。小班倌人不僅個個容貌出眾,而且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達官貴人們宴客多要請她們侑酒助興。方才那一位就是問鼎花榜的當紅倌人,槐花衚衕的懷雅堂段家班,花名‘青田’。」

「叔叔,照您這麼說,我也可以寫條子叫這位段青田姑娘出局?」

「休得胡鬧,你爹這次讓我領你進京是有正事要辦,可不是訪翠眠香來的。你年紀尚輕,過兩年,叔叔再帶你好好地見見世面。」

……

男人間這一番私語的工夫,那女子早已娉娉婷婷地上了二樓。她後面跟隨著一班孃姨丫頭,有捧拜匣的、捧手卷的、捧氈包的……最前面引路的是一位身著雪青小褂、月白六幅裙的大丫鬟,她懷抱著一把束於囊中的琵琶,絮絮說道:「這頓飯好生奇怪,做東的是喬運則相公,請的卻不是祝一慶大人。喬相公高中頭名狀元,祝大人是今年科舉的主考官,照道理,喬相公要稱祝大人為‘座師’,今兒也就算是謝師宴。可分明聽說祝大人不過是作陪,另有一位貴客駕臨,不知會是誰?」她轉眸一望,卻吐了吐舌尖笑出來,「我曉得,姑娘的心上從沒貴客貴得過咱們喬狀元半個銅子兒。」

一聽「喬狀元」,青田就輕斜了婢女一眼,耳下的一對玉蟾折桂耳墜歡欣地搖動起來。她兩眉秀長,雙眸清亮,白皙的臉面上施一層淺紅胭脂,烏髮高綰著蘇樣髻,身著一襲織金纏枝花細綢子窄襖,縐紗的長裙隨腳步而輕揚,整個人仿似是一闕頓挫的柳永詞。

「青田姑娘進來,旁人退開。」滿壁雕花的深深廊道里守著好幾名佩刀護衛,將一眾侍婢擋在了雅間的門外。門緩緩地開啟,青田獨自移身而入。

滿堂的富麗映入眼簾,地下鋪著龜背如意花樣的絨毯,雪白色的粉牆,牆上橫一軸唐寅的仕女,正中是一張圓桌,罩著瑞草葫蘆閃緞錦繡桌圍,桌上擺一席精緻的酒宴。

席賓只有寥寥數人,陪坐席末的就是新科狀元喬運則,秀眉雋目,不過二十出頭。他對面那年過五旬的長者便是祝一慶,官居禮部尚書。祝一慶的背後,有誰叫了聲:「青田姐姐。」

青田回以一聲:「惜珠妹妹。」

惜珠柳葉眉、吊梢眼,斜插著一朵白芙蓉。她也是一位名滿京師的倌人,且與青田自五六歲起就一道學藝,正出身於同一家小班,算是一山難容二虎。只見她雖然擺出了一臉的熱絡,身子卻向前頭的祝一慶偎過去,佯笑道:「祝大人,昨兒您老明明吩咐的午時一刻,這時已酒過三巡,青田姐姐才姍姍來遲,面子竟比三爺還要大呢。」

祝一慶慈眉善目的,只打個哈哈,把手衝著席首一張,「青田姑娘,快來見過三爺,呃——,王三爺。」

兩名伴酒的孌童間,王三爺踞坐在正中,看年歲約莫有二十七八,膚色略黑,眉目生得稜角分明,看起來有一股奕奕逼人的英氣,神色倒十分淡淡的。青田不認識這位王三爺,但她成日打交道的不是高官就是貴戚,早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既然一品大員祝一慶也對該人謙恭有加,又姓「王」——京中再無第二個王家,乃頭一號豪門望族,權傾朝野。

她心內一凜,立時就嬌滴滴地萬福下去,眼波流閃出萬種風情,等閒一睞使人瘦。

「見過王三爺。」

從青田出現在門前,王三爺只深望了她一眼就轉開目光,想來是見慣了各色佳人,對怎樣驚人的美貌也只視若等閒。此時也不過把雙目向這裡掠一掠,可有可無地點了個眼皮,就再不曾朝她多瞧。

惜珠卻在另一頭緊盯住青田不放,一雙豔眸中滿是譏誚,「三爺有所不知,青田姐姐的吹彈歌唱樣樣出色,莫說在我們懷雅堂,就在整個槐花衚衕的小班裡也是首屈一指的,有‘花魁娘子’的雅號。她肯定是故意遲來,存心討罰。不罰她好好彈一套大麴,倒辜負了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