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書院可以慢慢的開,學生也可以慢慢的教,可姊妹間的矛盾卻不能拖著慢慢的解決。雁卿也就擱下筆來,做好了同月娘長談的準備。她就先解答了月娘的疑問——關於書的價格,百姓一個月的口糧。

月娘聽得有些發懵——她不知道很正常,畢竟是養在深閨,被好好供養、保護著的大家閨秀。可,「阿姊是怎麼知道的?」

「問的啊。」雁卿便說,「小時候不懂事,有一回吃乳酪,因為實在受不了那味道,便偷偷的倒掉了……正被一個丫鬟撞見,她當即便紅了眼圈兒。後來我才知道,她家裡遭了饑荒,她阿爹把她賣給人販子換了三張麵餅。可三張麵餅還不值一碗乳酪的錢……那之後我便開始在意起來。長大後跟著阿孃管家,外面的事也漸漸就知道得更多了。」

月娘瞠目結舌,好一會兒都沒說出話來。她雖不知人間疾苦,卻很心軟,此刻記起自己平日的錦衣玉食,便倍覺慚愧罪惡,「外頭也不是家家如此吧,咱們現在住的這個莊子就……」

「嗯。」雁卿道,「這幾年世道確實好多了,等和陳國的仗打完了,天下一統之後,世道當會更好吧。可對百姓來說,讀書依舊不容易——我知道你的想法,可你也不妨先聽聽我是怎麼想的吧。」

月娘便乖巧的點頭了。

雁卿便道,「我最初想開的書院,同你想的也沒大區別。就是教人研修經義,以上達天道,中繼聖人之學,下則修身養性。可有一回我同樓姑姑說起來,樓姑姑說了一句話——只要天子還用六經選官,經義、聖人之學就永遠也不會斷絕,我開個書院也不過是錦上添花,最多日後許多朝官都出自我的門下罷了。那時我就想,其實朝廷永遠都能選拔出得用的朝官來,我開這麼個書院不多,不開也不少。」

雁卿就停頓了片刻,「那麼,我開書院這個究竟是為了什麼。」

月娘便聽住了——就如雁卿瞭解她,她也同樣瞭解雁卿。

雁卿便說,「我開書院,其實是想做些有用的事。就像那時樓姑姑一樣。」她就頓了一頓,「阿爹曾說過,因為她家改了鑄鐵法,窮人也能買得起又便宜又好用的鐵犁。開深井的法子也是她們家從蜀地買出來的,這些年京畿小旱卻未成飢,就仰賴於此……後來她又用雕版印書,皇曆才能頒發下來。這些俱都是澤被萬民的大善舉。你大概不知道,在民間,百姓都說樓姑姑是菩薩下凡。」她臉上便紅了一紅,「我不是想讓人說我好,只是記得幼時讀《詩》,讀到《伐檀》、《碩鼠》兩篇……」

月娘一愣,喃喃道,「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雁卿便也接道,「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姊妹兩人各讀了一節,俱都有片刻的沉默。

雁卿便道,「那個時候我就想,這說的豈不就是我嗎?不稼不穡,不狩不獵,可生來便錦衣玉食,坐享其成。而身旁的丫鬟不知有多少曾因為家貧被用三張麵餅賣掉了,那些莊稼人更是一年到頭辛勞,卻可能連飯都吃不飽。他們奉養了我十幾年,我卻無動於衷,不曾對他們有半分德惠。我豈不就是他們所說的碩鼠般的‘君子’?我可不想當一隻碩鼠啊。」

月娘只覺得全身氣血都湧上來,「我們是國公之女,今日的富貴都是祖輩血戰掙來。咱們阿爹也是朝乾夕惕的一代賢臣,輔佐陛下治理國家,開創盛世,並非尸位素餐的無能無德之輩。天子獎掖有功之臣,蔭庇於後輩,我們才有這樣的日子。也都是光明正大得來,何謂碩鼠?」

雁卿只默不作聲的看著她,月娘的底氣便越來越低。後來便滿臉紅的不說話了——是啊,就算她們父祖有功,她們又有什麼功勞?不過就是運氣好,投胎到富貴人家罷了。

雁卿便道,「我就是覺著,自己享受了這樣的富貴和清閒,就應該做些事。不然日子過得不心安。」隨即她便又道,「後來墨竹告訴我,她家曾經和人打官司,因為不識字吃了狀師的虧,所以他阿爹發誓餓死也要養出個讀書人來,她家中弟弟才得以讀書。我才終於想到,書院也是可以這麼開的。」

「你大概覺著讀書應該更高貴些,非要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浩然正氣不可,再不濟也該如五柳先生那般,詩以言志。用來寫狀子、算賬、看皇曆就俗氣了,可這很有用。似杜十三那樣的讀書人,永遠也不愁找不到人教,也不愁生計出路。最迫切的需要教書先生的,反而正是這些不會寫狀子、算賬、算皇曆的。他們可能因為不識字吃大虧,甚至錯過耕種的時令。」她便又動之以情,「我記著當初讀前朝賈太守的《齊民要術》,讀時便想賈公為民興利之心何其諄諄,自稼穡以至釀造無不細細道來,可偏偏能看懂的人大都如我們這般,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真正需要讀的人壓根就不識字。賈公何嘗不是在為生民立命?可惜生民不識字,多令人嘆惋啊。」她覺著說得差不多了,就看向月娘,「你覺著呢?」

月娘反駁不了,她其實已是被雁卿說服了。過了一會兒終於認可了,又略有些破滅的道,「所以以後我們開的書院,就是專門教這些人怎麼寫信、算賬,看黃曆嗎?」

雁卿道,「當然不全是,可肯定有這麼專門的一個班。」

月娘覺著這同她想象的帶著小少年在陽春暖風中,朗朗誦讀《詩經》的情形相差太遠了。但她覺著就算自己不喜歡,也是應該為此出一份力的,便略沮喪道,「哦。那我們還收束脩嗎?」

雁卿道,「恐怕不能——不但不能,只怕為了教他們習字,還要親自到鄉間追著教呢?」

「為什麼啊!」月娘真心受了驚嚇——不收束脩就罷了,反過來追著學生教也太沒尊嚴了!

「因為他們很忙。」雁卿認認真真的解釋,「春耕、夏收時且不必說,到了農閒時候還要去做勞役修城牆一類。京畿一代賦稅低,還能吃得飽飯。有些更窮苦的地方還要額外去打短工長工甚至討飯,才能養活自己。因此就算我們分文不取,可一聽要拿出時日來學,很多人就望而止步了——有些人家供不起子弟讀書,不單是為了束脩,也因家裡少了勞力會捱餓。」

見月娘委屈的快要哭出來了,雁卿不由噗的就笑出聲來,「不會真讓你追著學生教啦!到時候我們在鄉間開課,願意學的自然來學,不願意學難不成我們還求著他們學?」

月娘這才勉強點了點頭,片刻後又道,「真的不能教《詩經》了?」

「當然要啊!」雁卿便笑著安慰她,「我們可以把書院分成三個部分,其中之一就如我之前說的,農閒時到鄉間去授課。不收束脩,只需使人粗通文墨,會簡單的算數、會看黃曆,讀得懂農書即可。另一部分就教授六經,請來咱們師父那樣的名師坐館講學——日後真有名士賢臣出自我們書院,書院才能發揚光大,有以為繼不是?這些學生想入書院讀書,自然要依禮行束脩,好好的尊敬師長,八九歲時就要乖乖的跟著你背《詩經》。」

月娘感到了安慰,心裡復又美滋滋起來,「……不是三個部分嗎?」

「最後一個我還沒想好。」雁卿便想了想,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想收女學生。還想請專門的師父來教授不同的技藝,誰想學一技之長都可以來。還要請人編修專門的農書、算書、木匠書、醫書……」她就一抿唇,「很浩繁呢,而我現在見識還不足,毫無章法。得得慢慢的學、慢慢的想,慢慢的建起來。」

月娘從旁看著她,見她目似晨星,整個人都充滿了一種如日新升的朝氣,心中不覺豔羨起來。

早些時候總覺著雁卿說要開書院,只是說說罷了,可今日一番徹談,她卻隱約生出些信心來。竟覺著,也許有那麼一天,雁卿的書院真的能建起來。

雁卿又看了她一會兒,笑問,「可還有旁的疑問?」

月娘就輕輕的搖了搖頭。

雁卿便笑著努了努嘴,「喏,那就快些編歌謠吧,明日還要教她們識字呢。」

姊妹二人便又各自伏案,月娘心中總不能平靜,偷眼斜看向雁卿。

到底還是又說出口來,「其實還有一個問題……」見雁卿又抬頭看過來,月娘便又一頓,方道,「是太子的事,他留下那樣的狠話,姐姐便不擔憂自己的姻緣嗎?」

雁卿便略一愣,隨即垂下頭去,掩飾住自己的表情。

好一會兒之後她才說,「那日的事我已付出代價了,再多想也無益。若總是自怨自艾,擔驚受怕,反而令阿爹阿孃、謝三哥他們對我放心不下。豈不更拖累人?」她眼中便有些模糊,燈火迷離。然而到底還是搖了搖頭,目光越發明亮倔強起來。她專注的去看紙上字跡,「求我所欲,盡力而為,得之我幸,不得亦無悔。人活一世有許多歡喜,不必非要在一件事上糾結至死。」

可雁卿不能騙自己,她一時尚還走不出來——甚至覺著一世都無法走出來了。

她喜歡謝景言,想同他一輩子在一起。總覺著沒了他的陪伴,一世都不能再歡喜了似的。

若向太子道歉認錯,便能換他收回成命,她會去的——哪怕她明知自己就是沒有說錯,錯的是太子。因為世上就是有這麼一種權力你反抗不了,只能妥協。

可她知道太子不會。事情已然至此,無可挽回了。

太子欺她,她唯有忍下。可她心中同樣有這樣的準備——至忍無可忍之時,她會不惜一切去反抗。

作者「茂林修竹」的其他小說

論太子妃的倒掉》《如意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