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玉?」
「我喜……我中意的是你,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但她從來都沒和你提過——你覺著是為什麼?」
雁卿只不解的望著太子,她覺著這個人很不可理喻。她已想到太子所指「佩玉」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分明就是他自己贈給月娘的,可他偏偏就認定是月娘冒充她。難道太子至今還以為,將人誆騙到波斯邸去非禮的行徑有多麼光明正大。難道就算在被月娘拒絕之後,他依舊覺著月娘就這麼稀罕他能給出的富貴,以至於不惜冒名頂替、自毀名節?
未免也太自以為是了——簡直就不可救藥。
她壓根就沒把太子那句「我中意的是你」放在心上,當年莫名其妙就成為太子妃的人選,她已領教過皇帝那一家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的邏輯。太子對任意一個人說「我中意你」她都不奇怪,橫豎他眼中全天下的姑娘都任由他挑揀。何況他示寵於月娘,卻娶了謝嘉琳為妃,事後又說「我中意的是你」……誰知道他腦中究竟在想什麼啊。
若面前的不是太子,雁卿真想回一句,「您太將自己當一回事了」。
現在雁卿只想儘快離太子遠些。
可太子擒住了她的手腕,俯身逼過來,說,「因為她想取代你。」雁卿看他的目光令他感到煩躁,「我喜歡你,而她一直都在算計你。」他終於將心裡的話說出口,「為什麼你就想不明白——我才是你該在意的人!」
雁卿終於忍無可忍,「這麼說來,月娘才是你該在意的人。」骨子裡的痴性一旦被激發出來,想再平息便沒那麼容易,「知道什麼叫不識好歹嗎?井蛙以為天下的水就井裡那麼多,夏蟲自認為時光就只春夏那麼長,村夫不知天下有孔子之智伯夷之義,惠子聽聞莊子入梁便以為他是為奪相位而來……明明就沒多少見識,還愛以己度人,認為自己看透了人性,真不覺著可笑?」
「想必是有那麼些人,見著你就要匍匐跪拜,提到你就說聖明仁慈,盡日裡等著你賞賜提拔——可你當真以為一切盡如你所看到的嗎?你以為他們就真只會跪拜、奉承嗎?他們做的事就真只為了你的賞賜提拔?你以為天下除了你,旁人都沒有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都如蟲豸般只會追名逐利,取順其君嗎?!」
「月娘沒有算計我過,她對你的喜歡也純粹簡單。反倒是‘證明給你看’那一套,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喜歡一個人,莫非是喜歡他令你眾叛親離、醜態畢出、卑賤窮困嗎?必是覺著她哪裡美好,令你感到喜悅,才會心生喜歡。乞丐尚且不食嗟來之食,明知他不曾將你當好人看,誰會賤得痴心不改?」
「也別說什麼喜歡我——這天下對我好的人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我知道人是如何喜愛另一個人的。便如你當初總不忘多贈月娘一捧珍珠,多和她說一句話;便如那麼多人裡你偏選謝姐姐為妻子,明媒正娶;便如陛下立你為太子,將所有一切都傳給你。若喜歡一個人,必會想要對他好。不過,你壓根就不將旁人對你的好放在心上,又以為是理所當然,又以為人是有所圖謀。」說到這裡,雁卿也不由頓了頓,「……想必你也體會不到被人喜歡和喜歡一個人的喜悅吧。」
真可憐——她的目光分明在這麼說。
元徹竟一句話也反駁不了,他面紅耳赤的瞪著雁卿,只想命人將她逐出去好令她閉嘴。他從未聽過這樣膽大包天的斥責。可心底又彷彿有中奇異的期待——他想聽雁卿說,看她能說出什麼令他恍然大悟的言辭來。
結果並沒有,他只感到羞惱和震怒。
「那又如何?」他攥緊雁卿的手腕,用幾乎將它捏碎的力道,「就算我是孤家寡人,你就能違抗得了嗎?」
「嗯,我能。」雁卿目光如火的頂撞回去,「草芥尚且有節,匹夫亦有一怒,你也別欺人太甚了。」
元徹與她對視著,怒極反笑,「那麼你就試試——既然你相信這世上有純粹的喜歡,那就證明給我看。日後誰若娶你,有爵革爵有官褫官,終生不得舉薦入仕,不得領兵為將。如有觸犯——我就殺了他。」
他想從雁卿眼睛裡看到悔意,可是沒有。她只是雙目微微溼潤,紅著眼睛瞪著他——初次見面時她就是這樣的目光,其後每一次相見,他都會將她氣得將要哭出來。可這一次和以往每一回都不同,元徹能覺察出她的難過來。
他的語氣不由又軟下來,「如果你認錯,我……」
可雁卿只是瞪著他,片刻後用力的將手臂從他手中掣回去,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元徹不由自嘲——她怎麼可能後悔,打從一開始她就是個不識好歹的痴兒,究竟什麼時候她讓他如願過?
他恨極,又想真讓雁卿品嚐這滋味,讓她知道那些所謂的喜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總有一天她會明白,他才是對的——真到了那一天,她也不再是他曾喜歡過的雁卿了。縱然她匍匐祈求,他也不會再有心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