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月娘繞過月洞門,在芭蕉叢前停下了腳步。

雁卿就站在哪裡。她似乎才從講經閣裡出來,還是丫鬟的打扮。顯然也聽到了月娘和太子的對話,已是滿臉怒火。看到月娘就這麼落荒而逃,她擼了擼袖子就殺將出去。

月娘已再無力氣支撐,便這麼蹲下來將頭埋進雙臂之間,壓抑著哭出聲來。她從未意識到,太子竟是這麼看待她的——哪管他心裡對她有半分認可和垂憐,大約也不會說出這麼惡毒的話。可見她的直覺一直都沒有錯,太子不喜歡她。

偏偏她無法理直氣壯的反駁他,自己不是這樣的。因為太子分明已將她心底最壞的一面給看透了。她和雁卿不一樣,不是什麼純善之人,她會嫉妒、會攀比、會仰慕富貴……她否認不了。

可她並不完全是這樣的。

這時她聽見雁卿說,「殿下眼裡,若有人膽大包天的敢喜歡您,得怎麼喜歡才是不下賤法?」

元徹才剛被月娘拒絕了——雖說了許多惡毒話,可確實是月娘先拒絕了他——他心情正當低落、惱羞成怒的時候,聞人質問,只想回一句,「滾」。可那聲音乾淨清澈如黃鶯鳴柳,入耳的瞬間已攫住他的心神。

他抬頭望過去,便見雁卿徐徐走來。她穿戴得樸素,頭上雙丫髻,身上粗布衣,可容色明媚,骨秀神清。便如美玉在陋櫝之中。元徹先想到的竟是那衣衫粗糙,會不會磨疼她的皮膚。可隨即又想到上元夜裡她同謝景言對望的目光,想到上巳節的陰差陽錯,想到趙家種種不識好歹,心裡便又憤恨起來。

他厭恨雁卿每每為了月娘、樓蘩膽大包天的站出來指斥他,從第一次見面她便如此。她總認不清自己的身份,想不透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什麼情形該討好什麼人。

「與你何干?」他便嘲諷。

雁卿道,「殿下適才盤問的是我自家妹妹。她意有未盡,辭有未達,故而我來替她說完。」

元徹便逼上前,冷笑道,「說的好聽,你心裡分明就是替她不服氣。可我有那句說錯了嗎?」

雁卿雙頰因怒火而微微泛著桃花色,可目光卻是冰冷。她與元徹對視,氣勢不落下乘。她畢竟已不是八九歲無知無畏的幼童,不會肆無忌憚的直言「你哪句都不對」,可語氣裡的意氣卻依舊是鋒銳的,「殿下沒錯,這世上本來就只有無慾無求的聖人才配喜歡您。您是天潢貴胄,自然與我們凡人不一樣。我們這些下賤的凡人,凡喜歡一個人必想同他終成眷屬,凡嫁娶之後必要同他榮辱與共。他富貴便與他共享榮華,他貧賤也同他共同分擔。無所謂代價不代價。唯有一件——這一切必得是兩廂情願,才不算自甘下賤。」

「說的好聽,不過就是給攀附富貴尋一個動聽的藉口罷了。否則怎麼不見她去喜歡街頭乞丐?」

「各人有各人的眼光。」雁卿便道,「是有些人,一旦去了財富地位,其品性修養舉著也同街頭乞丐相去不遠。若會喜歡上這樣的人,那麼哪天改去喜歡街頭乞丐,也沒什麼可驚訝的……可月娘的眼光沒這麼差。」

「貪圖富貴就是貪圖富貴,老老實實的承認就有這麼難?」

說到這裡,雁卿反而有些同情太子了,她望著元徹,「莫非在你心裡,一切喜歡你的人,喜歡的都是你富貴權勢?」

出乎她的意料,元徹卻連想都沒想便已點頭,「不然你以為是什麼!」他的目光也尖銳刻薄起來,然而那刀鋒一般的光芒背後,卻是顯而易見的羞惱。雁卿忽就有些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惡毒的傷害月娘——因為一切喜歡他的人他都不肯信任,他的喜愛裡必然纏雜怨恨和鄙視。所以縱然她頻頻觸怒他也沒產生真正嚴重的後果,可月娘只說了一次不,他就發起瘋來,非將月娘踐踏在腳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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