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言便搖了搖頭,「不是為了錢。」因見雁卿關切,他便也放輕了聲音,道,「大約是打算離開長安了吧。」
雁卿依舊不能全懂,卻也隱約能猜到一些——因同太子持續交惡的緣故,樓家在長安漸漸步履維艱,離開也是明智之舉。只是若家人都遷徙了,樓蘩和小皇子怎麼辦,難道也能跟著走嗎?她是不信樓大姑會因樓蘩身陷困境就放棄她的。她們姑侄三人的情分,沒有這麼功利冰冷。
片刻後她才忽然想到——樓蘩和小皇子未必不會離開長安,只要皇帝一道聖旨……可小皇子才三歲啊,難道就要封王離京了嗎?隨即她又想起太子來,便又覺得,其實這樣也好。
謝景言見她表情幾變,最終歸於略帶失望的平靜,便知道她已是猜到了——但只怕猜到的只有一半。
歷來就沒有太后隨皇子就藩的,皇帝也不會給太子留下這個隱患。除夕夜談裡皇帝對太子說「善待弟弟」而未提及樓蘩時,謝景言便已隱約意識到,只怕皇帝給樓蘩安排的去處真的是……出家。
很殘酷,但也總好過被迫殉葬——雖同太子接觸不多,但僅憑極為有限的認識,謝景言已察覺出,太子是能做出這種事的。
他心知雁卿對樓蘩的感情。縱然樓蘩做過不地道的事,可她所經營的事業卻件件都令雁卿仰望,大約雁卿想要開辦書院的想法便是受樓蘩的影響而起。是以雖對樓蘩有失望,但她也很快接受了樓蘩並非完人這一現實,自始至終都不曾對樓蘩心懷戾氣。若樓蘩不幸,她難免不會有狐兔之悲。
他便不同雁卿說這些,轉而道,「雖長安是天下名都之首,可也並不是說外間便比不得此地。在我看來,出京比入京有趣多了。」
雁卿便也收回心神來,聽他細說。他便和雁卿說他自幼在外所吃過的美食,說到遼東冬季鑿河而取的鮮鯉子,就著在船上剖做瑩白如雪的魚生,入口甘甜;說齊地海濱有身形如梭的海蟹,八九月間肉肥得頂蓋兒,吃著飽滿彈牙;說吳興所產之稻米白若水晶,蒸飯所用之甑,都俱是米香;又羅列長安美食,畢羅、胡餅、古樓子,其實也都是自西域傳來……
他一邊說著,就將雁卿帶到路旁的蒸餅攤。恰蒸餅開鍋,白氣隨著鍋蓋兒開啟而騰起來,焦酥的肉香、馥郁的椒鹽香雜著濃厚的粟麥香撲鼻而來。雁卿就覺著那蒸汽仿若一隻小手,十分不規矩的勾著她的鼻尖,就這麼牽著她將眼神落在那新出爐的蒸餅上。
她臉上刷的就一紅——她似乎總是在謝景言跟前露短,幼時貪睡被他撞見,如今貪吃又被他撞破……
待抬眼去看謝景言,見謝景言也正看著那蒸餅呢,尷尬才驟然消解了,她便低聲笑起來。
謝景言則已大大方方的買好了蒸餅。那蒸餅用草紙包著依舊燙手,他便又墊了一層布帕,才遞給雁卿。兩個人便捧著熱騰騰的蒸餅邊吃邊走。肉鮮而味濃,美妙之處難以言傳。熱烘烘的吃下去,寒意一時俱都消散了。
雁卿也是吃到一半才想起吃相的問題,卻又只是想笑——心知謝景言是不會在意她吃起東西來好看不好看,雅觀不雅觀的。
心裡那些新的、舊的煩惱明明都還在,可同謝景言在一處,不知不覺便會覺得,不必為此憂心——總是會有結果的。
她見謝景言已先吃完了,便又將自己的分了一半給他。謝景言也並不推辭,只笑道,「若論繁華熱鬧、市井俗趣,東市是遠遠不及西市,不過要說蒸餅、畢羅、古樓子的美味,西市則又遠遠不及東市了……前頭就有畢羅店,還去不去?」
雁卿臉上便又一紅,卻還是小聲笑答道,「要去~」
這一日他們就只是閒逛,自始至終謝景言都不曾提及昨日之事,不曾要雁卿確切的答覆他,是不是也喜歡他。
他同她說天南海北的見聞,也是想到哪裡便說到哪裡,還和她說起西市甚至有人專門賣穿錢用的繩子,有波斯商人常年收寶,有號稱包治百病的欽子藥,對了放生池裡還有人放生了大黑魚——雁卿便記起自己養的大黑魚差點把太夫人珍貴的錦鯉給屠種滅族的往事……
還帶她去鐵行裡挑折刀,可惜並沒有賣。又一道去看了一會兒工匠雕版,得說固然技藝驚人,但實在是太枯燥了……不過馬婆家的蟹黃畢羅真的名不虛傳,好吃得要把舌頭吞掉。謝景言又趁機向她推薦了集中西域傳來的香料,說起夜宿在外時就著篝火燒烤的野味,還教她說了幾句吳語。
謝三哥就是帶她出來玩耍的,雁卿得承認,自己長到這麼大,這也是玩耍得最開心的一回。
她喜歡謝景言,同他在一起時光彷彿總是格外短暫。做什麼都不會厭煩,打從心底裡期待將來……這一件是想自欺也不成的。
三叔曾問她,究竟是要謝景言還是元徵。彼時她不明白,可在昨日其實已有了答案。
她想和謝景言在一起。哪怕傷害了七哥,背棄了他們過去的約定,她也還是想和謝景言在一起。想和他「在一起」的願望,同當年她不願與七哥分開的感覺,很相近,可又不同。
她不能自欺欺人。
她此刻的糾結是她自己犯的錯,其實同謝景言無關,是以這一日她也竭力不在謝景言跟前流露出煩惱來。不過……她也是很怕謝景言會催促她回答。
謝景言送她回家時,已分別了,她卻又不由自主的叫道,「三哥。」
垂暮時分,紅霞漫天。
謝景言就回過頭來,耐心的微笑著望向她。她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不論道歉還是道謝,似乎都很不合時宜。她知道自己應該說一些話,可一旦說了,大約便也意味著她同元徵的絕交。
為什麼非要是這樣的結局。
她久不說話,只是焦急、無措。明明想給以回答,卻又沒做好準備承擔那後果。
謝景言等了一會兒,也就忍不住又戳了戳她的額頭。雁卿抬手捂住額頭,他也就移開目光,道,「並不是我說了,你就一定要回復的。」
「可是……」
謝景言便道,「你才只有十四歲,要做的決定卻是一輩子。自然便有許多憂慮和煩惱。縱然讓我等上一年、兩年……也都是應該的。所以不用著急,就按著你喜歡的來,我可以等。」
雁卿臉上便又一紅,道,「也不用那麼久啊……」
謝景言忍不住就想揉揉她的頭髮——自然是不能的,她二哥哥就在一旁盯著呢!
他便嘆了口氣,又歡喜她竟為自己煩惱,又不忍看她煩惱。最終還是輕聲道,「記得要選我。」
雁卿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謝景言卻已不肯再說,只笑著催促她,「天要黑了……快些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