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涼,過了子時,街上行人終於也寥落起來。
慶樂王府上下人正在清理門前的鰲山燈,雖燒得只剩下個骨架,然而這樣的龐然大物要徹底拆掉也並不容易。兼燃放煙花剩下的泥基、紙胎,足足用力半個多時辰才將街面清掃出來。
剛開始的時候,慶樂王府的小世孫還站在鰲山燈骨架下發了一會兒呆。這會兒早已不見人影,想來是已去睡了。
下人們雖都噤聲不語,私底下也不能不揣摩他的心思——上元節前他不惜重金打造,連鰲山燈的圖樣聽說都是他親自畫出來的。這一日早些時候他心情也分明很好,傍晚出行前,還賞了在外頭佈置鰲山燈的匠人。平素那麼清冷沉默不理人的性子,竟也主動向人微笑。誰知一個人回來後,就全變了樣。
他拿煙花將那鰲山燈點著,眾人忙亂救火時,他一個人清冷的仰望著大火,簡直就像個隨時會大哭大笑起來的瘋子。
自然是沒有,不過大概他哭笑出來會更好些——大火燒盡了時,他孤零零的望著那燒空了的骨架的模樣,竟令人覺著同情。對他這樣的天潢貴胄而言,被人同情反而比被人側目而視更難堪些。
不過話又說回來,元世孫大約也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是同情也罷、疏遠也罷、厭惡也罷,他似乎從不放在眼裡。
眾人也只是暗自感嘆罷了。
清掃已畢,要將雜物運走時,忽又聽到元徵的聲音,「重新搭起來。」
眾人都不知他何時又出來,俱都嚇了一跳。上元燈三日不熄,街上依舊燈火通明。可因夜深少行人,那燈火便也顯得清冷。元徵就站在燈下,面色淡漠平靜,清冷單薄得雪人兒一般。
——明明才親手燒了,又要「重新搭起來」,眾人只覺得頭皮發麻,越發揣摩不透他的喜怒。
「立刻重造起來是不可能的……」便有人硬著頭皮上前答話,「要搭架子,還要將各個部件一點點扎出來,沒個十天半個月不成。」
元徵望著那空洞洞的路面,依舊只是說,「重新搭起來……用多久都沒關係。」他說,「重新搭起來。」
那人只能答,「是。」不覺又偷偷抬頭看元徵,隨即便是一愣……待元徵走遠,只見那蒼白的一抹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才驟然回過神來。
——元世孫那一刻的目光,倒有些像個輸光了身家的賭徒,明知再賭下去希望微茫,也還是孤注一擲了。
第二日謝景言果然如約來見雁卿。
上元燈會有三天,這幾日原本就是聚眾玩耍的時候,謝景言接連來拜會沒什麼可指摘的。家中也是如常接待他,因長輩們喜歡他,都見之心喜,也並不嫌他頻頻來叨擾。
鶴哥兒雖心有牴觸,可既然雁卿喜歡,他也不會當真去妨礙兩人的姻緣,也只在謝景言說要帶雁卿出去玩耍時,悄悄提醒林夫人,「昨日見了謝三,雁丫頭便不大對勁兒。您可得留點兒神!」
林夫人淡定喝茶——雁卿出來和謝景言一碰面,她就已察覺了,還用鶴哥兒提醒?
對謝景言,林夫人是無不滿意,也無不放心。實則她比雁卿更早察覺到,比起元徵來雁卿總是下意識的更在意謝景言,偏偏雁卿就悶著頭認定了自己喜歡的是元徵,林夫人也是又好笑又好氣又替她著急。此刻明白那層窗戶紙已點破了,林夫人也是跟著鬆了一口氣——她也在等著看雁卿什麼時候想明白過來呢。
便道,「雁丫頭沒防備,你留著神,給我跟好了。」
鶴哥兒:……喂!為什麼又是我!
鶴哥兒是覺著,這種情形下就不該讓雁卿和謝景言一道出去了——雖說謝景言一直都居心不良,但做派還是很君子的,因雁卿無意,他便也規規矩矩的以世交兄妹待之。當然,偶爾也免不了有些略出格的做派,譬如簪花攏發什麼的,但總體還是坦坦蕩蕩的,便不必在意人言——旁人也無法指摘什麼。
可如今這二人分明就是兩情相悅的模樣,縱然謝景言如常言笑,可一旦心意有了回應,難免就會得寸進尺。偏偏雁卿又不懂防備,不會主動去叫停,再要只止於禮,便艱難起來。要掩人耳目,更是不可能的事。
鶴哥兒真怕在大街上,兩個人就海枯石爛的互相凝視起來。
他是真不想跟著出去,總覺著這二人就如兩隻天性相吸的彩蝶在飛近而他是時不時扇過去煞風景的一個大巴掌似的。就算是為了他們好,也太招人恨了!
……
但真出了門,鶴哥兒發現自己竟想多了。
雁卿很拘謹,並沒有門戶大開的仰著頭目光閃閃的望著謝景言。雖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開朗模樣,可就連鶴哥兒也察覺到了,她有心事,且在自覺不自覺的同謝景言保持距離,鶴哥兒不由就看了謝景言一眼——雖因妹妹被拐走的危機而看不順他,但此刻鶴哥兒還是放緩了腳步,給他們留出了相處的空間。
謝景言仿若沒有察覺出雁卿的心事,他也只是如往常帶著雁卿玩耍一般,似乎已將自己昨日才告白過的事給忘記了。
他們出門晚,來到東市時已開市了。上元佳節利市,四海八荒的商販都出動了,沿街便聚集了許多異國人。又有百戲團搭了棚子表演,胡姬招徠顧客。各商鋪也將招牌貨物沿街擺放出來,彩旗當風招展,紅燈籠如珠串高懸,入目鮮亮繚亂。
他便帶著雁卿一個店鋪一個店鋪的逛過來。
雁卿並不是頭一次來東市,卻是頭一次這樣身臨其境的逛街。縱然出來時存了心事,漸漸也被那些琳琅滿目的新奇貨物吸引了。謝景言便不徐不躁的同她邊說邊逛。
東市有筆行、鐵行、書行、胡琴琵琶行……去歲還新開了家雕版印刷行。雁卿對於書、筆、樂器興致倒並不大,只進書店裡去略翻了翻,見並沒有她家不曾收藏的新書、古典,也就擱下了。只這店裡的書卻大都是雕版所印,她便也感嘆,「……果然還是做起來了。」
樓蘩曾對她說過,想制六經的書板用以印製,她也曾在元徵書房裡見過樣書,想想似乎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樓蘩到底不曾半途而廢。
謝景言見她感慨,便說,「這也是前年才開起來的店面,能聚書成店用以售賣,還多托賴於雕版。」
「是啊。」雁卿便也點頭——若還如當年那般,積年累月的以手抄錄,以書籍之珍貴難得,哪裡能支撐售書成為行業?她便又問,「這也是樓家的店面嗎?」
謝景言便搖頭道,「不是。如今東西兩市,就只有寶御坊鐵行還是樓家在經營。其餘布帛、畢羅、胭脂行一類,俱都盤了出去。近來似乎也打算將寶御坊脫手,只寶御坊賬面太大了些,尚還沒有能整盤吃得下去的人家。」
雁卿就愣了一陣子,「樓姑姑是缺錢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