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心事一時就都放下了,他們互相對視著,就在這萬人之中,不合時宜的同時輕笑起來。
元徵跟在雁卿的身旁,卻彷彿咫尺天涯。
實則今日他去接雁卿一道來遊燈會,卻得知雁卿既沒有等他也沒有留信兒時,便已意識到了——他與雁卿之間再不同當年那般親密。或者說很小的時候他就明白遲早會有這麼一天,雁卿會被更有趣的人和事所吸引,漸漸遠離他們共有的那個小世界,而後再不回頭——她本來就是這麼個心無旁騖的追逐著新奇和未知的姑娘,不可能長久為他這麼無趣的人停留。
元徵也常想,該不擇手段的搶先將她綁在自己身旁,令她哪裡也不能去。可又時不時會幻想,也許他們之間還有更溫情、更牢固的羈絆,也許萬花入眼遍覽世事後她依舊會選擇停留在她的身旁,和他同看雲起花落,斗轉星移。
不過說到底,這希望連他自己也覺著渺茫。只是若最後她真的這麼選擇了,於他便是最歡喜的結局,是以他忍不住拖延著、等待著罷了。
果然,世上哪有這麼完美無缺的事啊。打從一開始,他就不該給她選擇的機會。
人心古樸,因出了事故,早自發將那車駕圍了起來,等待巡邏的衙役來處置。
鬧市裡驅逐行人,囂張跋扈的跑馬,難免容易激起義憤。縱然知道長安多貴人,不可輕易得罪,可人聚集得多了,私底下你一言我一語,漸漸便不可控制的大聲嚷嚷起來。
「就該教訓教訓!」「也不知是哪家刁奴,狗仗人勢!」「萬一真傷著人……」……
雁卿卻還冷靜——主要是謝景言完好無損,那孩子也救下來了。她此刻唯慶幸爾,反倒就沒那麼惱火。不過,這件事裡身陷險境的是謝景言,而她們姊妹這邊年長者是鶴哥兒,是以她也不插嘴。只望著謝景言和鶴哥兒,等著他們決斷。
鶴哥兒對雁卿也有脾氣——竟就那麼衝出去了!以為自己是鐵打的嗎?就算要救人,親哥哥還在這裡呢,輪得到她逞能?!但也不可能在人前就訓導起來。便擱到一旁,先問謝景言,「如何?」
謝景言便又看了那馬車一眼——車伕雖被圍住指責,卻並不理會,只向車內人請示。
謝景言又和鶴哥兒目光交流片刻,確認鶴哥兒也是同樣的想法,彼此便一點頭。
兩人便不再理會那馬車,只帶了雁卿一同去和杜煦、月娘匯合。
雁卿卻還記著元徵,便要招呼著元徵一道過來,回過頭去,卻已尋不見元徵的身影。
雁卿便有些怔愣,卻也不能在此刻丟開鶴哥兒他們去尋元徵,猶豫間便一步三回首的跟著鶴哥兒他們離開了——她是已看出來了,鶴哥兒他們打算就這麼甩手離開,甚至都沒打算和那車上的人說句話。
這也是息事寧人的路子——那孩子身旁都是保姆僕役,沒什麼主心骨。謝景言他們離開,那些人也肯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巴不得息事寧人。既然謝景言和那孩子兩邊都不計較了,路人也不可能越俎代庖,去為難那車上的人。
用不了一炷香功夫,這邊人群也就散了。
這般處置多少有些令人不痛快,可也是最合時宜的處置法——眾人群情激奮的堵在通衢要道上,難免令官家不安,何況又是大過節的。當然是大事化小,早散早好。
就只是欺負那孩子年幼,不能給自己主持公道罷了……雁卿心裡還是略不自在。
不過,待雁卿到了那孩子跟前,見他懵懂的縮在保姆懷裡,比起被車嚇著,分明是更害怕此刻吵嚷難控的局面,心底那點不痛快也就徹底消散了。她就想,到底還是二哥哥和謝三哥處事更妥善老辣,便有些羞愧臉紅。
謝景言還是對那孩子的家人道,「快送去醫館看看吧。」
那孩子身旁保姆、僕役卻還想拉住他們,七嘴八舌的「……好好的在大街上就要撞人,真是無法無天了。」「多虧了有恩公在,不然傷了小主人,我們受罰還是小事……」「恩公且慢走,待我們稟明瞭主人,必有重謝!」
謝景言尚不如何,鶴哥兒已不露痕跡的輕笑一聲。
這些人表演得浮淺,雁卿到也聽出來了——他們是覺著事情壓不下,怕主人知道了要責罰,便想將責任推給駕車之人。又盼謝景言替他們作保辯解……
謝三哥正人君子,不好戳破。鶴哥兒也有度量,不屑戳破。雁卿卻是有一說一的性子,「他固然有錯,可也許是有什麼急事呢?要緊的還是把孩子牽好了。」畢竟這本來就是條路,不能不讓人走車馬。何況那人雖跋扈,卻也提醒、驅散行人了,倒算不得故意為惡,「你們還是快送孩子去醫館吧。」
「有急事也不能撞人啊!」
雁卿見他們還在爭執是誰的責任,便嘆了口氣,道,「我知道。」
她還惦記著元徵,這會兒是徹底無心和這些人多說話了。
片刻功夫,那車伕也從車內之人那裡得了指示,十分客氣的上前作揖,又送上兩錠元寶,「家中有事,長輩傳喚郎君回去,是以急著趕路。差點撞上你們,是我的疏忽,適才郎君已斥責過了。我這裡向諸位賠禮道歉,若諸位不許,改日登門致歉也可。只是今日實在有事,還請讓出路來。」
謝景言同鶴哥兒似乎略有驚訝,雖沒明顯表露出來,可雁卿還是察覺到了。她不由就望向那輛馬車。
外間燈火通明,車內卻一片昏暗。她望過去時,那人恰才放下車窗簾——他方才似乎也正在審視這邊。雁卿只借著燈火,在那短暫的間隙裡,隱約看見一雙貓一樣的眼睛。那目光深刻,明明沒什麼情緒,卻彷彿灼人。窗簾放下了好一會兒,雁卿還覺著被看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