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哥兒也同林夫人商議過出徵之事。不過趙家趙文淵必定要領一路大軍,鵬哥兒也有意隨軍出征。林夫人就兩個親兒子,自然不可能讓他們同時上戰場,便沒有答應。
謝景言這邊只怕也是類似的情形——他還是獨子。
這一件,雁卿還真幫不上忙。
這也勾起她的心事來——雖說祖上戰功彪炳,家中長輩也多領過兵,可雁卿卻是聞戰則不喜。只是平日裡她都不會表露出來罷了。就連在元徵面前也不曾說過。可對著謝景言,卻不知為什麼覺得可以一問。她斟酌了一會兒,便仰頭望向謝景言,「三哥哥很急著殺敵立功嗎?」
謝景言聽出她話中有話,便停住了腳步。
雁卿便細說起來,「我很害怕……上了戰場便要廝殺,也許會受傷,也許就回不來了。我還沒有親眼見過,只是想象兩軍互相砍殺的情形,便心有餘悸。二哥哥就不會害怕嗎?」
謝景言便靜默了一會兒,對著杜夫人時他說不會衝在前頭,說有親兵保護,有趙文淵提點……安全得很。但對著雁卿他卻不能不坦白自己真實的感受。那感受很複雜,連他自己也頗整理了一會兒才能想明白,「不害怕,我七歲到遼東,遼東戰後餘生,滿目淒涼,我看了只覺得憤怒。其後四五年裡跟著父親南北征戰,難免也有幾次涉險,卻也都沒害怕過。可能我天生膽大吧。」
他很坦誠,「但我也不喜歡打仗。從頭一次去遼東見了戰場就很厭惡——我喜歡的是長安這樣的都邑。十萬戶人居住在這裡,每到飯時便家家炊煙。東郡公在靖安坊講學授徒,一開講動輒兩三千人。東西市能找到天南海北的貨物,四面八方的商販彙集於此。老圃耕田,百工造器,人人各得其所。逢節慶可以約上友朋一道打馬球、賞燈、看百戲……天下人居住的地方,有大有小,有貧有富,但安居樂業的情形大同小異。」
雁卿點頭,仔細聽著。
謝景言便道,「可是一打仗,就什麼都毀了。戰亂波及的都邑村莊自不必說,便是沒有直接受兵難的地方,也不免要多攤派勞役賦稅。此刻雖說得輕鬆,可窮苦些的人家常因此家破人亡——這些你大概想象不到。」
雁卿便道,「我知道。我家也有賣身進來的婢女,我知道他們家中過的是什麼日子。」
樓蘩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她卻自始至終都厭惡不起來,就是因為樓蘩開了養生堂收養戰孤,投入許多成本改良棉紡卻不專利——只這兩件便使不知多少人免受凍餒之苦。
並不是說她笨,又生在大家大戶,能吃飽喝足還有人伺候著,就不知道人間疾苦了——她也會看會聽,會關心身旁人的遭遇,她的心腸也是人的心腸啊。
她便有些著急想要解釋,「我不會做別的,所以以後要開書院講學啊。我開的書院會教農書,教鑄鐵、紡織術,教醫術、算術……所有人都能來學。我也不是什麼都不關心的啊。」
謝景言見她委屈、急切又愧疚的解釋的模樣,心裡便又一軟,就道,「是我說錯話,你也不是不知人間疾苦。」他略一頓,笑道,「……原來你想開的是這樣的書院。」大約是意識到雁卿同他雖跡象不同,本心卻如一,後頭他說的便十分簡略了,「我不喜歡打仗,厭惡戰亂。可若想天下太平,有些仗肯定要打。」
他略停頓了片刻,雁卿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滅陳一統是天下大勢,討伐突厥則為邊疆安定。這兩場不打出結果,戰亂就不會結束。可是,「……你們就一定要親自去嗎?」雁卿知道自己不佔理,甚或自私。可他三叔要去、大哥哥要去,二哥哥和謝三哥哥這兩個不必去的也要去……她也真是想起來就擔驚受怕。
謝景言的唇角也是抑制不住就要勾起來,心裡的歡喜早洩露在臉上——原來她這麼問是因為擔心他。
「我雖然年輕,」他便直視著雁卿,不躲不避的將心裡話說出來,「可智勇並不輸人。我也想在旁的事上揚名立萬,可惜生逢亂世,不開創太平,旁的功業盡為空談——生逢其會,自然要親與其事,逃避非君子所為。何況,總歸會有人因此建功立業,為何不是我?並不是我急著去殺敵立功,只是當仁不讓於師罷了。」
雁卿便愣住了。她早知道謝景言朗闊,也不是沒聽人說過他身上有一股子豪氣。可也許是謝景言總將她當妹妹來包容、照料的緣故,她心底裡謝景言也就是一個開朗可親的鄰家大哥哥。
這還是她頭一次在謝景言身上感受到令人衝擊的特質。
她和謝景言對視著,一時竟忘了躲閃。
謝景言目光含笑,便又輕聲對她說,「沒什麼可擔心。降服突厥、滅陳,等這兩仗打完了,你的書院也差不多該開起來了……我還要到你的書院去講學呢。」
他又變回了那個總是能逗她笑起來的鄰家大哥哥。雁卿才回過神來,心口激盪略舒緩下來,她便笑道,「那個時候,也許三哥哥都已經是大將軍了。」
既然知道了謝景言是這樣的想法,她便明白他日後肯定要再上戰場的,自然不能再對他說「害怕」。可心裡記掛、擔憂的人就又多了一個。她一時便又沉默下來。
謝景言看她心事重重的模樣,便又將話題岔開來,「你說想‘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前一件我已經明白了。卻不知日後出行,你想去哪些地方?」
雁卿聞言才回過神來——她的出行計劃大都是同元徵一道商定的,此刻難免也有些惘然。然而初心未改,她便告訴謝景言,「凡我沒見過的都想去見識。」實則她是想去遊學,遍訪天下名師,還要去瞻仰憑弔前賢留下的痕跡——先要將太史公走過的路走一遍,沿途還要去看司馬相如琴臺、揚雄讀書檯、諸葛草廬、嚴子陵之富春江、會稽蘭亭、謝安石之東山……當然也一定要去聽一聽華亭鶴唳,嘗一嘗蓴羹鱸膾。她一樣樣掰著手指數給謝景言聽……心裡有什麼也漸漸清晰起來。
實則她同謝景言很像,喜歡的都是煙火紅塵,繁華世間。可同元徵定下的行程卻似乎頗為出世,好像不經意就將熱鬧浮華的都邑,與人交際溝通的場合給避開了……
不過她隨即也想起,元徵確實是不大愛熱鬧的。自幼她和元徵一道玩,真就只是和他一人玩——元徵甚至都不大喜歡她當面提起旁人來。早些年她不執著於同元徵一道去,似乎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她忽就意識到,因為她喜歡元徵,所以很多事她都有意無意的忽視了。其實不是她不瞭解元徵或是元徵變了……只是她無意中忽視了元徵身上她不喜歡的地方。她希望元徵同她想象的一樣完美,元徵做不到,她便大失所望。所以太夫人才說,她沒那麼喜歡元徵嗎?
雁卿神思一時又發散開了。然而因一直設計籌備遊學,倒是不必思索便能繼續說下去。
待她說完了,謝景言也恍然大悟一般,「你說的這些果然都值得去看……該說人生一世,不見識見識這些反而惋惜了。」
「對啊……」雁卿便也暫時將心事拋開,答道,「不過這些也都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也未必能成行。」
謝景言很能理解——這世道女孩子終歸是不自由的。然而……
「能成行。」他依舊想給雁卿這麼一個保證。
雁卿倒是愣了一下,再次訝異的望向他。謝景言便又說,「能成行。」
雁卿確實是有排除萬難也要去的決心。不過自年後太夫人頻頻生病,她才意識到何以古人要說「父母在,不遠遊」,此是其一。漸漸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也開始意識到女人還有嫁人,嫁人後生兒育女、輔佐丈夫、打理家事諸多責任……此是其二。
「三哥哥不覺著我很自私,不安分嗎……」
這一回輪到謝景言訝異了,隨即他便忍不住笑起來。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再度認真的望著雁卿的眼睛,「你先頭說到太史公,他可自私、不安分?」雁卿忙搖頭,謝景言便道,「何以他遊歷便不是自私不安分,你去遊歷便是自私不安分了?……你要辦的書院包羅永珍,自然自己也要遍覽永珍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