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有客自荊州來——年初皇帝下令各州舉薦能建言邊務的人才,鎮守荊州的趙文華便舉薦了襄陽杜氏一位子弟入京。
杜哲字知友,三十容許的年紀。得趙文華舉薦,入京後自然先到趙世番府上拜謁。
趙世番早收到二弟的書信,知道杜哲在長安無親友,便親自為杜哲安排了住所,令他專心準備考試——舉秀才也要通過對策五問,考試合格後方能授官。
隨杜哲一同入京的還有他的長子杜煦,杜煦年十四歲,師從蜀郡儒門譙氏。雖年紀還小,舉手投足間卻已一派穩健作風。模樣也十分清俊,體格挺拔精悍,只是略黑了些,卻又黑得顯正派。趙世番一見之下便已留意。細細的問起他的功課,見他應答如流,不卑不亢,學問比他家鶴哥兒不知精湛了多少,越發喜歡。便留在身旁考察了幾日。
……越考察越覺得這孩子資質出眾,品性也好,就同林夫人說起來,「是個麒麟兒。」
林夫人見他相中了,便笑道,「前幾日阿孃還同我說起來——既然連你也這麼說,想來是不差的。」
「阿孃問起過?」趙世番也是立刻就聽出了言外之意。
林夫人點頭道,「去歲冬天,我說要重修松濤閣時,阿孃便留了心。年前不是給二郎捎了家信去嗎?」林夫人就頓了一頓,「說的就是這件事,也想令二郎在荊州尋一戶合適的人家。今年春天二郎就寫了回信,說是杜家十三郎出類拔萃,他早有意同杜知友做這門親。只是鸞卿已定了人家,五娘年紀又太小,只得作罷……太夫人便回信說想見一見。這不就帶到長安來了嗎?」
趙世番便記起二弟確實在心中提了一筆,就斟酌了一會兒。顯然也是默許了,只問道,「說的是雁卿還是月娘?」
林夫人道,「是月娘。」
趙世番默然片刻,點頭道,「……倒也般配。」主意拿定了,就轉而追問道,「雁卿那邊可是已有人選了?」
松濤閣送信過來時,太夫人已將趙文華的信給月娘看了。
月娘的心事確實不那麼容易開解。
換做誰在她的那個立場上,都想從林夫人那裡爭一口氣。可世道沒給女孩兒家出人頭地的門路,她也就只有嫁人這麼一件事可以揚眉吐氣。是以月娘卯足了力氣想要嫁到比趙家更富貴的門第裡去。她的夫君日後起碼不能仰趙家鼻息過活,起碼要能在她阿爹和鵬哥兒跟前抬起頭來,她才能在林夫人跟前有立足之地。
太夫人也是看明白了這一點,才想到從南邊給月娘挑一門親——天高皇帝遠,無法嫁得比林夫人更富貴,那麼不同林夫人碰面,也不失為一個解決辦法。
只是現實還是有所出入——杜煦的父親舉了秀才。一州三年才舉薦一個的大才,一旦授官,必然留在長安與趙世番同朝。日後杜哲也很可能官至宰執,可那起碼是十年之後的事了。且就算做到宰相,也不過同趙世番平級。更因趙文華舉薦之恩,這重門生關係是擺脫不掉的。
雖說無關尊卑,門生與師門也是互相成就、平等相交,可月娘大約最不願夫家欠趙家人情。
太夫人也暗歎,月娘這心結不接,怕是婚事難以如意了。
不過月娘聽太夫人說完,面色依舊很平靜安順,似乎也在仔細的琢磨著。
待松濤閣送信說,「杜郎來了。」月娘才有些無措的抬頭望向太夫人,面色泛起紅來。
——畢竟是個小姑娘,平日裡再怎麼煩心嫁人的事,真到了有人上門的時候,也還是會打從心底裡害羞忐忑起來。
太夫人便略鬆了口氣,和藹道,「去看看吧。」
月娘怔了一陣子,見太夫人期許又慈祥的望著她,終還是乖順安靜的點了點頭。出門叫上雁卿,一道往松濤閣去了。
月娘一路上悶悶的想心事,雁卿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她聽見了太夫人對月娘說的話,自然知道此行是去替月娘相看郎君的。她心裡也很茫然,就只是想,連月娘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啊……
雁卿其實還沒真正想過嫁人意味著什麼,這一次卻不得不開始思考。
……要離開家,她想,要住到旁人家裡去。兄弟姊妹都要分開,若嫁得遠也許許多年都不能歸寧一次。
只這一條便足夠令人悵惘了。
雁卿自幼便明白「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的道理,她對分別早有心理準備。她心裡天涯若比鄰,相逢會有時。腳長在自己腿上,只要有心總能回來。可嫁人的那種「分別」,她卻直覺沒有這麼簡單。
成為旁人家的人……雁卿想象不出這是什麼概念。她就只能拿林夫人來類比。但麻煩的是——她壓根就不知道林夫人做女兒時是什麼樣的。她只覺她阿孃可親可敬可愛……但要讓她過現在她阿孃現在過的日子,她不樂意。
雁卿茫然的想著,到最後也只想明白一點——這個家,包括她自己,似乎就是林夫人的牢籠和拖累。可林夫人就算不是甘之如飴,也起碼踏實的習以為常了。
可她還是不想過林夫人或是世子妃或是樓蘩,或是她所見過的任何一個貴婦人眼下所過的日子。
她想過的,似乎是她三叔、謝二叔、東郡公,賀姑姑,出嫁前的樓姑姑……他們過的那種日子。
似乎有哪裡不太對頭……雁卿迷迷糊糊的想著。
松濤閣裡做客的,卻並不只是杜煦一個人。謝景言也在。
鶴哥兒似乎也得了假期,正同杜煦、謝景言並肩站著,同他阿爹說話。
三個少年都是好骨相、好氣質,站在一處竟比不出高下來。鶴哥兒更神采飛揚,謝景言更雅重沉敏,杜煦更精悍穩重,只讓人覺得琳琅滿目,一室生輝。
雁卿看到謝景言時也不由一愣,臉上不知怎麼的就有些發熱。
先前是她忽略了……杜夫人的日子過得也很舒暢自在,如杜夫人那般,她也是願意的。
隨即她便又想到,自己早先還曾因謝景言不來看她而心生埋怨。可也許三哥哥並不是故意躲著他,你看他這不就來了嗎?
她心裡便又輕快起來。
兀自樂了一會兒,才又仔細打量起杜煦。此刻杜煦正在同她阿爹說荊州的形勢,雁卿仔細聽了一會兒,覺著杜煦這個人很踏實。也許是這半年來她聽多了干謁士子的雄辯——干謁之人急於展現才華,言辭往往誇大,動輒指點江山,卻往往大而無當——杜煦講荊州形勢,卻很翔實條理,見微知著。就連雁卿也能看出來,他是有幹才、能做事的人。也許樸實無華,卻又胸有策略。雁卿身邊不乏出類拔萃的少年,可杜煦卻是鵬哥兒之外唯一一個讓她覺得能成大器的。
也不是說三哥哥和七哥就不好……只是他們兩個顯然志不在此。
雁卿就悄悄望了望月娘……她一直都覺著,月娘對鵬哥兒格外的尊重和憧憬。如此說來,杜煦還是很適合她的。
月娘放下了簾子,目光略有些茫然。
雁卿就悄悄的將她拉到外頭去,問道,「你覺著可好?」
月娘垂著頭不做聲,失神了好一會兒,才反問道,「姐姐你覺著呢?」
雁卿就道,「我覺著很好。他引用了那麼多文書材料,可見博聞強識。說話條暢清晰,應答敏捷沉穩,對同輩謙讓不傲慢,對長輩從容不鄙陋。以後定然有出息。」
月娘越聽眉頭便越皺起來,到最後似有不信的望著雁卿,「姐姐將他說的這麼好?」
雁卿略覺得自己似乎說錯話了,聲音便低下來,「……剛剛他表現得確實不差啊。」
月娘便慘淡的一笑,道,「那麼姐姐願意嫁給他嗎?」
雁卿便愣住了。
月娘臉上已又羞惱得通紅,顯然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可雁卿輕易便替人說好話,她心裡倍感失望和孤單,怎麼也說不出道歉的話。便抿緊了嘴唇,飛也似的逃走了。
雁卿也是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月娘出言嘲諷,她也感到羞惱。可雁卿的好處是實誠,她承認自己不願意。可這不願意是無關杜煦的好壞的,而是……她壓根就頭一次見杜煦啊!
隨即她便意識到,月娘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怕此刻她心裡也很茫然、忐忑吧。
……羞惱過後,雁卿也很快便意識到自己的過錯,忙去追趕月娘。
松濤閣外院往西北去不遠,便是鴻花園。當日改建松濤閣,額外從東邊兒闢出一道門來連通內院,以方便姊妹倆出入,然而西門也並未封死。月娘低落難過之下只想著逃走,下意識便往西門去了。
一路只隱約覺著景物熟悉又陌生,心裡還未回神,身上卻已認出來了。漸漸的腳步更加沉重起來,她茫然的四望著,待上了玉帶橋,終於再挪不動腳步——自玉帶橋上已可望見鴻花園。自柳姨娘被黜去,鴻花園便也漸漸荒廢。野草生得幾乎等腰,花木枝椏久不修剪,當此夏末秋初,便荒蕪放縱的橫了滿院。
這些年月娘總是有意無意的避著這裡,已四五年不曾回到這裡。乍然見到,那些一直逃避著的情緒鋪天蓋地的再度湧來。
她同雁卿不一樣,她是妾生子……她的生母因犯錯被髮賣了。所以她必須要嫁得爭氣。可她究竟為什麼非要遭遇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