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賀敏此次入京,探望故友只是其一,最主要還是為了契丹而來。

早些年契丹人依附突厥汗國,頻繁侵擾遼東。不過自從十年前被謝、趙二人威逼利誘背棄突厥之後,這些年都還算老實。賀敏在遼東也奉行謝、趙二人訂下的聯弱抗強、以夷制夷的策略,同契丹人打了不少交道。

如今突厥內亂,偌大的汗國早已四分五裂。各部可汗為了爭權奪勢,紛紛拉攏、吞併周邊部族,擴充實力……契丹人接連被威脅攻打,終於決心徹底倒向漢人,便派使者來長安。

朝中同突厥打交道的多,對契丹、鐵勒這些小部族卻知之甚少。營州官吏也常常分不清此夷與彼夷,倒是契丹有幾個頭領粗通漢文——此事決定的是遼東的命運,做決定的卻是稀裡糊塗的外人,賀敏自然不肯置身事外。便同行入京,以備聖上查問。

本來她也是要走謝懷逸和趙文淵的門路的,同趙文淵定情也是意外之喜。

這兩個人的親事在長安也是激起一層波浪——這頭家長、媒妁在立婚書,那頭賀敏就和趙文淵面對著面討論公務。時俗重貞節,定親後成親前正該是男女最相互避諱的時候,這二人竟全不放在心上。

不過趙家素來也不大在意這些。有林夫人前例在先,長安倒無人刻意去攻擊賀敏,頂多嘲諷人以群分罷了。賀敏也混不在意。待將公務處置完畢,兩人定親也有三五日了,賀敏才顯露出拘謹來。

賀姑娘做過很多事,譬如求援、殺敵、當官、重建一郡、給弟弟娶媳婦……甚至隱退後,還聞訊契丹有使來,不遠萬里入長安……但是她唯獨沒有待嫁過,而且還是在他鄉孤身一人待嫁。

得知趙文淵沒娶妻於是衝動自薦的勁頭褪去了,她甚至略有些懊惱自己的草率。

不過這個時候反悔也已經晚了。

這個時代契丹人還未立文法,雖其民悍勇、有「鑌鐵」之讚譽,卻也不過是游牧在遼東的小部族罷了。當然,皇帝要打突厥,也是不遺餘力的挖突厥人的牆角。得知契丹背棄突厥投奔漢人,十分親善的親自接見了使者。

隨即也就從趙文淵口中得知,賀敏來到了長安,還同趙文淵定親了。

——當日晉國公表奏賀敏為龍城令,皇帝本著近事近辦的原則准奏了。但對一個能安撫一方民心的少女也頗有些好奇。如今聽說她入京了,自然無論如何都要接見一次。

接見之前,先問了趙文淵一個他十分好奇的問題,「當年你在江南遇到賀姑娘,就是她嗎?」

趙文淵下江南時,賀敏確實往揚州去尋他了。皇帝隱約也有所耳聞。

趙文淵很窘迫——想想他這些年的逸聞情史,好像太多姿多彩了些,不覺背後冷汗潸然。卻也還是坦蕩的承認了,「不是她。不過若早知道她羅敷未嫁,臣也不至於游移這麼些年。」就煩惱的吸著涼氣,「現在街頭巷尾都在傳臣的往事,被她聽到了,還不知該怎麼解釋……真是悔之不及。」

皇帝不由就大笑起來,道,「趙卿竟也是懼內的漢子?」

趙文淵覺著有必要給自己正名,「臣兄有言,君子有三畏:上畏慈母,中畏賢妻,下畏嬌女。因敬而畏之,因理而畏之,因愛而畏之。臣不過是見賢思齊罷了。」

皇帝雖也有愛妻,可他才是被又敬又愛的那個。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他縱然有三畏,也是「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對趙氏兄弟的話便頗不以為然。不過趙家家事,他也不會胡亂插嘴就是。便轉而笑問道,「既然對賀卿又敬又愛,何以要拖到十年後再娶人家。若不是賀卿心志堅定,豈不就這麼錯過了?」

趙文淵道,「當年臣還年少,不過是個浮浪書生,無產無業,不求上進。而她以城為家,以民為親眷,踏實勤懇。讓她隨臣拋家其親去漂泊,臣說不出口,她也必然不肯。臣便沒有提起。如今臣已收心立業,她又未嫁他人,臣便當仁不讓,勢在必得了。」

皇帝這才笑著點了點頭——最後這句還是很合他的胃口的。娶妻有什麼好猶豫拖延的?看準了就下手,要的就是當仁不讓、勢在必得。當然娶回去當菩薩供著,言聽計從什麼的,就有些墮威風了。

皇帝覺著,自己若召見賀敏,勢必要有讚譽之言,是替賀敏定論、張勢。趙文淵未娶先懼,賀敏又得到御口親封的「不讓鬚眉」,難保日後她不會成為林夫人第二。

想了想,終於覺得好奇心不滿足也罷,還是不召見的好——女人當官終究還是不妥的,賀敏既然要嫁人,便該以「三從四德」為要。不過,賀敏畢竟是伐梁、抗擊突厥後安撫遼東的功臣,她卸甲嫁人,皇帝也不能無所表示,便按龍城令的品秩冊封她為五品誥命,由皇后出面接見嘉獎。

皇后要接見賀敏,賀敏也沒有託大。她不熟悉京城的規矩,對皇后的喜惡更是毫無所知,便親自來府上,向林夫人求教。

訂婚後,賀敏其實就是趙家的人了,自然不會再寄居在晉國公府上。如今她住在國公府西北角一處別院裡,同國公府只隔了一個衚衕——那院子也是趙家的產業,原本是太夫人懷趙文淵的時候,望見那院子裡樹上棗子而嘴饞,府上便將整個院子盤下討她歡心的。後因府上遭難,便擱置至今。

如今收拾好了,賀敏住進去也正得宜。

林夫人卻已經知道皇后要召見賀敏的事,原本也是要同賀敏說的。

當然不能說趙文淵同樓蘩當年幾乎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便將趙文淵在江南遇上「賀柔」,他老大不娶,家裡便催得很急,聽說他同這位賀姑娘志同道合,相談甚歡,便四處尋訪其人的事向賀敏說了,道,「誰知人是找著了,卻是皇后的胞妹樓薇,化名作賀柔的。三郎自然是不樂意,家裡也不答應,此事就作罷。誰知不知是誰又在陛下跟前提起,陛下有意成就這門親事,三郎卻推辭了。此事損了皇后的臉面,只怕她對你會存一些意氣,你心裡要準備。」

賀敏便點頭笑道,「這倒沒什麼可怕的。」

若皇后果真為此為難她,也只顯得氣量狹小罷了——她是有功之人,當此討伐突厥之際,皇帝斷無貶損她的道理。

至於樓薇,如今同趙文淵定親的是她自己,對樓薇嫉恨不平,豈不反而顯得她自己名不正言不順,顯得趙文淵好色貪得、拖泥帶水了嗎?是以賀敏很淡定。

林夫人見她談笑自如,便知道她不是糊塗狹隘之人。就將太子同皇后的齟齬,皇后的為人,趙家的立場向樓蘩分解講述一番。說起趙家的立場,自然也就不能不提當初幫助樓家一事。

雖林夫人略過趙文淵同樓蘩的往事不提,但賀敏也是略一想就明白了七分——樓蘩的處境同她當年何其相似?將心比心,隱約就意識到,當年樓蘩同趙文淵之間大約是有些曖昧的情愫的。

只怕林夫人說樓蘩對她不能平心以待,更多還是落在這上頭。

賀敏熟知趙文淵的品性——你看他明明就有一顆四海為家的心,可她向他求助時,他也還是義不容辭的在龍城一留三年。他這個人,有情有義,當仁不讓,確實是容易被拖累的。

樓蘩明知趙家是太子黨,卻依舊時不時的想拉攏趙家,顯然就是看準了趙文淵的為人。知道她若有難,他不會棄之不顧。但她又不信趙文淵的操守。怕關係疏遠了,那點子情分不足以令趙文淵保她,便想趁機用自己的妹妹綁住他,好將他的公心化為私用……

這就未免有些自私無恥了。

不過說到底,皇后已近窮途末路,哪怕是稻草也想抓住救命。明明低估了趙文淵的品德,卻又高估趙文淵對她的眷戀、趙樓兩家舊日的恩情、趙家對她本人的認可,昏了頭相信自己能將趙家綁上船……也並不奇怪。

只是這番作為怕只會令趙文淵心寒,令趙家厭煩罷。

想到此處,賀敏又隱隱有些同情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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