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雁卿回過頭去,便見到他踏著山石輕巧的一躍——少年身量雖未長足,卻也已如青竹嘉樹般挺拔,那身姿矯健又輕盈。雁卿不由追望,只覺日頭明媚晃眼,他躍起的身影在那日光裡,如猿豹又如鷹隼,真是英俊極了。

起躍之間,謝景言已在那高石之上。他就折下兩枝杏花兒,翻身跳躍下來。

這回正躍至雁卿身前,雁卿只聽到獵獵衣聲,眼前已是灼灼夭夭的一捧繁花。

謝景言就捧著那繁花對她微笑,青竹般修長的指節微翻,已納下一段嫩枝,那枝頭一簇杏花開得精緻又秀雅。他笑道,「低頭。」

雁卿微微一垂首,謝景言便抬手將那簇杏花兒輕輕簪在了她頭髮上。

「好了。」

——那枝杏花巧妙的就將雁卿頭上被弄亂的頭髮攏住了。

謝景言又將那捧杏花兒渡到她懷裡,叮囑道,「回去別忘了再梳頭。」

雁卿先還不覺,此刻臉上已是一片紅。只垂著睫毛不能直視謝景言,那眸中含了一片瀲灩流光。聲音都彷彿含在嗓子裡,「嗯。」

謝景言也略覺得臉熱和尷尬,不覺移開目光望著一旁山石,道,「你頭髮弄得有些亂,我才……」

少女的儀容關乎名聲,還是十分要緊的。

正各自無語時,鶴哥兒已硬插到他們中間去,扶住雁卿的肩膀徹底擋住她能看到謝景言的角度,親切得一塌糊塗,「弄好了就趕緊回去吧,我跟你‘謝三哥’還有事相商。」

有事相商四個字咬得十分血腥暴力——這換了誰被人當著面熟練的給自家妹子簪花攏發的,都必須血腥暴力起來啊。只不過當著妹妹的面就血腥暴力起來太不雅,是以鶴哥兒想先春風和煦的將雁卿哄走。

——他已忘了,雁卿的頭髮還是他給弄亂的。又道,「哦,對了,那花裡面有條大青蟲,一蠕一蠕的你瞧見沒?」

雁卿讓鶴哥兒欺負慣了,才不害怕,就得意的一揚頭,「我才不和二哥哥似的怕青蟲呢!」

謝景言想到鶴哥兒見不得青蟲,似乎還是因為幼時被他整治過的關係。忙抿住唇別開頭掩去笑意,卻還是沒忍住洩了笑聲。

鶴哥兒就回頭一瞪,已在打量一會兒往他臉上哪裡揍最解氣。

——謝景言和雁卿都還年少不解情事,也都不是婉轉糾結之人,只隱約覺得似乎是過於親密了,是以羞赧。讓鶴哥兒這麼一鬧,那片刻間曖昧難明的心思早就消散了。

謝景言就對雁卿笑道,「回去吧。」

雁卿便又低頭嗅了嗅懷中捧花,彎了笑眼望著謝景言,道,「嗯。」

片刻間,墨竹就已追了過來。雁卿見後頭丫鬟們懷裡還抱著她一路採來的鮮花芳草,忙上前去仔細挑選。最後選出三五枝野芍藥,那芍藥花不比家中培植得那般豐盈飽滿,只薄薄一層蝶翼似的花瓣,卻也皎潔輕盈。又開得歡快明白。雁卿便跑回去將那野芍藥遞給謝景言,笑道,「我拿三哥哥的杏花,三哥哥拿我的芍藥。」

鶴哥兒劈手去奪,雁卿飛快的分了一枝塞給他。謝景言已將剩餘的接下來。

雖接了,心緒卻也略微複雜,「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雁卿大約沒想到,她這是在調戲他——幸而她大哥哥不在,可她二哥哥這場揍他是免不了要捱了。

卻也已笑起來,道,「我收著了。」

待鶴哥兒和謝景言十分不雅觀的廝打起來時,雁卿已遠遠的回到了灞橋上。

水濱林夫人設帳處,元徵正來拜見。瞧見雁卿捧了滿懷的杏花心滿意足的回來,便不覺一笑。

林夫人正和他說,「聽說樓國舅能順利從突厥回來,還多仰仗世孫襄助。」

元徵才回過神來,謙遜的微笑道,「玉門關守嶽將軍是祖父昔日僚屬,人便將這功勞算在慶樂王府頭上。實則並非如此……祖父卸甲多年,早已不管外事。至於我——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將們,又哪裡是我一個無能晚輩能調動的。」

林夫人便笑道,「晚輩是真,至於‘無能’二字……若也用在你身上,旁家少年便都該羞愧而死了。」

對樓宇這憑空出現的國舅,林夫人也頗多疑慮——西定突厥必要藉助此人智力,可誰又知道他是不是突厥奸細?縱然他不是,只怕隨著權位日重,也要漸漸對太子動起心思。偏偏趙世番是太子太傅,最最不可能解綁的太子黨。

也就不由林夫人不戒備他了。

林夫人便又去看元徵,心緒也越發複雜起來。

——元徵正望著雁卿,先還不覺流露出笑意來,此刻卻不知怎麼的就又隱隱透出些陰鬱。雖他掩飾得好,可畢竟閱歷不及,騙不過林夫人的眼睛。林夫人便也去看自己女兒。

雁卿已捧著繁花進了帳子,倒不覺得和平時有什麼不同。片刻後,林夫人才瞧見她發上杏花兒,只略一細看便明白——她頭髮略鬆了一縷,那杏花恰給遮住了。

——必定不是雁卿自己帶的,以她的遲鈍,只怕連察覺都察覺不到。也不會是墨竹她們,她們隨身帶著梳子,只需尋僻靜處給雁卿重新梳起就好。

林夫人自己也戒備起來,就微笑著喚雁卿上前,道,「你又去哪裡玩耍了?」

雁卿歡喜的迎上去,就瞧見元徵立在林夫人身側,匆忙給林夫人行過禮,便和元徵打招呼,「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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