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卿跑得遠了,四下裡再無人聲,才終於停下來。
此處離水濱已有些距離,且兼坡高石亂,便少人來。只山杏樹自石隙間生髮出來,虯曲斜逸逐光迎風而生,雖不高大豐盈乃至於孱弱疏落,卻也開出散漫肆意的一樹樹花朵來。那杏花不高,卻生在山石之上,不好攀折。
雁卿就在那石巖下緩緩的蹲了下來,將頭埋進膝蓋安靜的哭了一會兒。
她這回是真的被太子氣壞了,且又委屈——當著面被人侮辱了阿孃,任是誰都會氣惱難過起來。
偏偏她嘴笨不會還嘴,此刻更是越想越生氣。
不過哭一會兒也就罷了。
她出來有些時候,又和墨竹她們走散了,再不趕緊回去,她阿孃還不知該怎麼擔心。
便擦了擦眼淚,往前頭堤壩人多處走去。
才從山石後轉出來走了兩步,就聽到身後步履匆匆,有人喚道,「雁丫頭!」
是她二哥哥。
雁卿先是一喜。隨即又一頓——想到自己竟然被太子生生給氣哭了,真是十分丟人。若讓鶴哥兒知道,必定又要嘲笑她。忙就拍了拍臉,將鬱色給驅除掉,這才歡歡喜喜的回過頭來,道,「二哥哥!」
她是真把太子給拋之腦後了,可她眼圈兒還紅著呢。鶴哥兒自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卻不戳破,先往身旁指了指。
雁卿跟著看過去,臉上便又一紅,道,「三哥哥也來了……」
謝景言點頭,又無奈的對鶴哥兒笑道,「下回再不同你站在一處了。」意指回回他同鶴哥兒一道出現,雁卿都看不見他。
鶴哥兒便得意洋洋道,「長得玉樹臨風,英俊奪目又不是我的錯。」
雁卿正慚愧呢,立刻就將鶴哥兒給賣了,「三哥哥更好看!」
她夸人時總是猝不及防又懇切坦誠,謝景言冷不丁聽這麼一句,也不由笑而無言。鶴哥兒自然是十分不仗義,「再好看你不也沒看到他?」
雁卿更不知如何辯解了,謝景言便笑著替她解圍,「這倒似乎是我自己不對。幼時去看你,總碰上你在歇息。去年回了長安,到府上拜訪了兩回,也恰都趕上你出門訪親,不能相見。今日前瞧見有人在水濱採白茅,身形和你十分肖似。近前了卻又找不見。適才又隱約看見你在堤壩上,才要過去打招呼,便碰上了你二哥哥——總覺著回回要遇上你,都得花費許多力氣。」
他雖是調侃,可這麼曲折的經歷說出來,連鶴哥兒都無語的斜覷著他,「可見老天都知道你可厭,不叫你近前禍害我妹妹。」
謝景言莫名的就對這話上了心,便道,「縱然這樣,我也必定能找到。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就對雁卿笑道,「——所以也沒什麼,你看這不就遇上了?」
雁卿一怔,忙就點頭,「二哥哥才總愛欺負人呢!三哥哥很好!」知道三哥哥沒是這樣的想法,她心裡自然十分歡喜,就望向謝景言,道,「下一回我們可以約定了,那肯定就不會再錯過了。」
她正當似懂非懂的年紀,天真稚嫩,卻又不經意帶上了少女柔緩美好的神情。
謝景言對上她黑柔又飽含期待的眼睛,不知怎麼的就頓了片刻。才又笑道,「好。」
因她那一側頭,謝景言便瞧見她頭髮上插了片白茅殘葉——便又暗笑她年幼無防備,這得玩耍成什麼樣子,才能頭上標草了都不覺察?便上前一步,待要抬手給她掇去。
雁卿便疑惑的抬頭望他。謝景言不經意垂頭時,就對上她的目光。
天光澄明,青山毓秀,又有杏花燦燦如霞,柳絮霏霏如雪。才不過近前一步而已,少女明淨秀美的容顏已醒然在目。連黑長的睫毛都歷歷可數,那明湛如洗的黑眼睛裡映著藍天和他的身影。她皮膚且白淨,嘴唇卻是柔軟粉嫩的薔薇色。謝景言心口就一撞,忽的意識到她是異姓少女。不覺一攏袖口,那手已落不下去了。
便笑著指了指,對雁卿道,「這裡有片草葉子。」
雁卿忙抬手去摘,寬大的袖口跟著滑落一截,便露出雪白纖巧的手腕來。謝景言不著痕跡的移開目光,臉上微微有些泛紅。
雁卿卻恍然不覺,因那草葉勾連草梗,她撥弄不下來,鶴哥兒便上前幫他——男孩子難免手粗,鶴哥兒又沒有多麼細緻的心腸,草梗是取下來了,頭髮也讓他給弄得毛楞。
卻還要忖雁卿一句,「笨的你,把自己賣了都不知道。」
雁卿就嘀咕著反駁,「我哪裡會知道呀,眼睛又沒有長在頭頂上啊。」
鶴哥兒抬手就給了她一個腦嘣兒,雁卿捂著頭淚汪汪的看著他。鶴哥兒才又得意起來,問道,「讓人欺負了?」
雁卿就不滿道,「還不是就二哥哥你亂欺負人!」
鶴哥兒就一噎,再想謝景言還在這裡呢,便暫不多問了。因瞧見墨竹一行人遠遠的往這邊奔跑來,便道,「阿孃怕是要找你了。趕緊回去吧。」
雁卿就又看向謝景言,目光切切的確認道,「三哥哥,下回找我,要記得和我說呀。」
謝景言便柔和的笑著點頭,「嗯,記住了。」
雁卿已轉身走了,謝景言卻忽的又想起些什麼,道,「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