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恰也出來,聽到這話就說,「想去就去吧——你也記著自己還帶著侄女,別做糊塗事。」
趙文淵就扛著雁卿,看了林夫人好一會兒。終於還是一言不發的轉身走了。
雁卿就和她三叔一起去跑馬。
從長安出城門,沿著官道一直往西去。長安仲秋的景色也十分美好,在馬上看又和在車裡看不一樣。道旁灌木叢生,行至高坡時一望遠道,只見道路隱現在濃郁綠蔭與遼闊天空之間,極目無窮,陡然就生出雄渾壯美的情懷來。
外頭颳著風,那風吹動灌木叢,濃密綿延的綠蔭厚重的、寂靜的搖動,宛若巨獸潛伏時的呼吸。路上少行人,更添一份危險的神秘。
趙文淵便指著所過那一處處遠山、酒旗、村落,給雁卿講他路上看來、聽來的故事。他文采極好,又善於渲染,滔滔不絕的講說起來,聽得雁卿隨之驚疑歡喜。聚精會神間,不知不覺時間就已流過。
後來他們又上了一處高坡,趙文淵回頭去望,就指著對雁卿道,「雨要來了。」
雁卿回頭,就看到拔山而起的一座巨大的烏雲滾滾而來,已遮住整座皇城和小半天空。那烏雲中央有雨水傾瀉,宛若天漏。不覺就驚歎出聲。趙文淵就哈哈大笑,道,「沒見過吧?雲跑得快,正往這邊趕呢,我們得快些了——若淋著你,阿孃和阿嫂非吃了我不可。」
他們就同時撥馬,因雁卿跑得慢了,趙文淵就讓她和自己同騎,把她的小紅馬放走了。
後來終於還是被淋著了——不過趙文淵身材高大,雁卿窩在他的懷裡,雨水全都打在了他身上。
最後他們終於趕到一處長亭,聊以避雨。
那雨來得急,去的也十分快。疾風驟雨一陣子,很快就舒緩下來,瀝瀝淅淅的了。
趙文淵蹲在亭前,望著自亭簷上落下的雨簾和外頭葉尖兒上滾落的雨珠。他已講完了許多故事,此刻終於默然無言了。
雁卿也就壓著裙子在他身邊蹲下來,有蚯蚓自泥土裡鑽出來,她拿一根小棍兒在那裡戳。
靜默中她就又想起林夫人的話,想起樓姑姑平日裡的言談舉止。最後想起的卻是太夫人所說的商君故事。
她想,皇帝也許就像她之前看見的那山一樣覆壓在長安之上的烏雲吧。他摧城拔寨,無法抗拒,他想要下雨就下雨,想要打雷就打雷。
雁卿抬頭去看她三叔,他三叔眼睛裡就只有一片明光,映著灰白落雨的寂靜世界。雁卿就說,「三叔……你有沒有聽阿婆講商君的故事?」
趙文淵才略回過些神來,疑惑的望向雁卿。
雁卿就連比帶劃的向她三叔複述太夫人所說過的皇權。最後說道,「我和月娘聽了,好幾晚都沒有睡著覺。違逆天子真是可怕呀,我是不敢的。」
趙文淵就平靜的,又略有些失望的道,「嗯。」他抬手去揉雁卿的頭髮,想告訴雁卿不要緊,他不會去做傻事。
可雁卿又說,「但是就算聽了阿婆的故事,讓我再回到那一天,我也是不能讓太子欺負月娘的。那個時候七哥也讓我跪……可我有時也會想——就想那麼一小下,如果七哥沒讓我跪呢?」她就停下來想了一會兒,說,「其實看到七哥時,就已經沒那麼害怕了。若七哥和我是一樣的想法,我大概就什麼都不會怕了吧。」
她就有些羞愧的望著趙文淵,道,「我說不大清楚……三叔,我是不是很膽小啊。非要七哥不怕,我才不怕……」
趙文淵安慰她,「不是,人都如此。」
雁卿就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想樓姑姑也是這樣的。她未必願意嫁給皇上,可她也不敢拒絕。可如果三叔不害怕的話,她大概也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趙文淵不做聲,雁卿就努力的鼓起勇氣來,對趙文淵說,「我們都已經到這裡了——三叔,不如你乾脆就去問一問樓姑姑吧。」
趙文淵瞪大了雁卿望著她……待要說她無知無畏,她分明又是知道些什麼的。她就只是天生有那麼一股子奮力一搏的勇氣,那勇氣自私、天真可又閃耀光芒。只要能擔負得起責任,便是值得追隨的。
果真是趙家的女兒。
許久之後,趙文淵終於站起身舒展了舒展筋骨,望向樓家別墅的方向,道,「是啊,來都來了。」
因雁卿同去,也大約是想和趙文淵說清楚,這一回樓蘩終於沒有躲避。
他們就到別墅後一片空曠的私苑裡去說話。
才下完雨,空氣還溼漉漉的。天陰晦有風,風過苜蓿,草葉低伏,如白浪平推向遠方。
雁卿就放著馬在不遠處等他們。
靜默的就這麼站立了很久,趙文淵才開口問道,「你想當皇后嗎?」
樓蘩就低聲問,「你已經知道了。」
「是真的?可陛下他……如果你不願意,我帶你——」
可樓蘩搖了搖頭,道,「趙將軍,我並不是你以為的那麼好的女人。當日我與你說親,只是因被宗族逼迫至此,不得不借助你的權勢——你看我就是這麼個嫁與權勢的女人,總是要撿更好的枝頭去棲居的。」
「我不明白。」趙文淵說,「你若真是這樣的人,早在和我說親之前就嫁出去了。」
「那個時候沒被逼到這種地步。」
「現在呢?」趙文淵略有些氣急了,「難道你現在處境,竟比遇見我前更艱難些?」
樓蘩又搖頭,平靜的望向趙文淵,「還要多謝趙將軍替我奔走,如今已無人逼迫我了。只是我貪心不足罷了。你看我和姑姑做的這些事,鑄鐵、辦養生堂、闖南走北……若無人給撐腰,只怕日後還會惹出麻煩來。」
「我也能給你撐腰。」趙文淵道,「這些事我都能讓你隨心所欲去做。你不必找這些藉口——我阿兄給我阿嫂的,我都能給你。還是你覺得這世上有比我阿嫂更自在的女人?」
「是啊……」樓蘩就笑了笑,似乎無奈於趙文淵的天真。後來她就不看趙文淵了,只虛望著天邊,說道,「可有一些風景,你必須得站到頂端了才能看到,別處是見不到。這樣的機會送到我面前,我怎麼能不動心?將軍說的那些我都信,就只是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的將軍夫人,可皇后只有一個。我捨不得罷了。」
她說,「我想當皇后,無人逼迫我。這就是我的心裡話。」
……
雁卿就聽著他們說話。
林夫人說時她尚不肯信,可此刻樓姑姑一說,她竟每一句都聽懂了。她記得書上說「良禽擇木而棲」——樓姑姑這樣的女人顯然和旁人不同的。她想要去追求更廣闊的天地,似乎沒什麼可奇怪的。當你面對強權時固然瑟縮恐懼,可若你也能握住這權力呢?樓姑姑抗拒不了,似乎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反不如說她不追求廣闊,她抗拒持有權力,這才更令人惋惜。
明明道理都很通順,可雁卿就是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她記得樓姑姑與三叔碰面時的情形,記得三叔衝殺出去為樓姑姑作戰,記得他們並轡而行,相視而笑……難道這些就不值得珍惜嗎?
縱然背棄了這些,也要去追求的東西,究竟得有多麼的美好啊。
她想象不出來,可縱然去想,也只覺得這行為本身上已十分醜陋,所求再美好,她也是不肯為的。
可她依舊喜歡樓姑姑,想要為她三叔挽留她。樓蘩自她身旁走過時,她就忍不住出聲,喚道,「樓姑姑……」
樓蘩就蹲下來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她臉被風吹得冰涼,樓蘩就捧住了,替她暖了一會兒,道,「快回去吧,天要冷了。」
雁卿就把住她的衣袖,明明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可最後竟結結巴巴的說,「樓姑姑,你,你可不要後悔啊。」
樓蘩才知道她已聽見他們說話了,就沉默了片刻,目光茫然的望著遠處。好一會兒才道,「也容不得我後悔吧。」又一笑,道,「雁卿要好好的,以後不要學我……」
雁卿眸子漆黑寧靜,毫不動搖的就點頭,「我不會。」
樓姑姑便摸了摸她的頭,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