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想法卻是所有人都沒有料到。
這個夏天有溫泉泡著,有兔子溜著,還有個美貌聰慧的妹妹陪著,雁卿過得十分滋潤快活。七月流火,轉眼就過了最熱的時候,涼風如期而至。
有過得清閒的,自然也有過得繁忙的。
頭一個忙碌的無過於雁卿三叔趙文淵。
他帶著雁卿在西山馬場遇襲,倒是給了他光明正大介入樓家的機會。謝懷逸也悶不作聲的要替自己夫人出一口氣。於是燕國公和晉國公兩家同時把樓家的事丟到長安令跟前,說樓家宗主勾結馬賊橫行於京郊,必得嚴懲。樓蘩也將她手上俘獲的那些人一併移交給長安令。
長安令哪裡敢得罪趙三和謝二?只得趕緊去查。
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樓家不是尋常的小門小戶。輕易是扳不倒的。長安令也厭煩樓蘩多事——一介世家貴女拋頭露面的經商,已十分敗壞世風。竟又不服宗族管教,還敢出首上告將家事鬧上公堂。長安令也是一家之主,自然對此深惡痛絕。他更不願承認自己治下竟然有馬賊逍遙法外,又迫於趙、謝兩家壓力,正焦頭爛額之際——樓家反誣樓蘩監守自盜,勾結無賴綁架他家么子,又夥同趙文淵想要圖謀樓家財產。
事已至此,剩下的無非就是互相扯皮。
樓家在夾縫裡苟延殘喘久了,此刻傾力自保,扯皮技巧自然比趙文淵高明得多。又有長安令暗地裡同情庇護,有陣子頗讓樓蘩百口莫辯,行路艱難。
不過趙文淵雖不擅長扯皮,但他擅長打仗啊!被樓家攻訐得惱火了,直接帶了一隊葷素不忌的漢子,半夜去把樓家書房抄了個底兒掉,順便將啃剩下的豬頭、鹿頭什麼的往門口一掛。大夏天的肉隔夜就爛,樓家人一覺醒來只覺蚊蠅熏天,惡臭難聞,推門出去就看到門口半腐不腐的骷髏頭,嚇得當即就暈倒了好幾個。
——樓家固然有私兵守衛,奈何欠餉久了人心不齊,反而還有些吃裡爬外。對付樓蘩固然窮兇極惡,可對上趙文淵那些兵,簡直就如紙糊的一般。
雖走正途將樓家扳倒一事遙遙無期。但經此一鬧,樓家這回是真的不敢再去騷擾樓蘩姑侄了。
除了幫著樓蘩出氣打官司,趙文淵閒暇時候也還有旁的事做。
——有道是英雄難過美人關。趙文淵雖努力想站在朋友和道義的立場上去幫助樓蘩,不願趁人之危。可喜歡就是喜歡,想娶她就是想娶她,這種事縱然騙得了別人,也騙不了自己。
趙三叔對自己很誠實,他就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氣勢,一往無前的去追求樓蘩。得了閒便往西山馬場跑,一個月不去叨擾個七八回就不算完。七八回里能碰上樓蘩三四回,他就一整個月都飄飄然。
連他大哥趙世番都看不下去了,曾背地裡對林夫人說,「像什麼話!要真喜歡就給他娶回來,私會像什麼話!」
倒不是趙文淵不想,而是樓蘩不肯表態。趙文淵就只好藉口挑馬常去見見她,好加深感情促使她儘快拿定主意。
最初的時候還算順利,可過了中元節接連幾次去,都沒遇著樓蘩。趙文淵便有些疑惑。
這一日便又帶了許多好吃好玩的來找雁卿,道是,「咱們再去看看你樓姑姑吧?」
雁卿:……
去當然是要去的,但是這明目張膽的拐帶侄女當槍使的行為也必須譴責,「樓姑姑又不理你了嗎?」
不想趙文淵卻十分誠懇,「是……不知做錯了什麼,這陣子她都不肯見我。見著面你記得幫我美言,打聽打聽她生氣的緣由哈。」就撓撓後腦勺,「這種事我比較不擅長。」
雁卿立刻就挺起平平的小胸膛保證,「嘿,交給我!」
叔侄兩個又哥倆好的野心勃勃的收拾行裝準備再去西山攻略樓姑姑。
不想還沒出門就讓太夫人給攔下了。太夫人臉色不大好,一改往日的和顏悅色,冷冷的帶了些傲氣,道,「雁丫頭,回來。」
趙文淵正要把雁卿舉到他肩膀上坐著呢,聞言回過頭去,就見太夫人伸手指著他,「你也不準去了。人家不見你,不就是看不上你嗎?你這死纏爛打的算什麼?還拉著侄女去陪著你丟臉!」
趙文淵胡鬧慣了,太夫人寵小兒子,一貫由著他鬧騰。她乍然嚴厲起來,趙文淵一時就有些怔愣。
太夫人一發脾氣,林夫人也忙站起身候著。
太夫人就扭頭對林夫人道,「你去跟他說說吧。」
趙文淵還要說什麼,林夫人就悄悄給他打了個手勢。趙文淵立刻乖乖的閉上嘴,跟著去了。
前一刻還和風細雨的,忽然間就山雨欲來了。雁卿也頗有些不適應,又看太夫人在生氣,就上前乖巧的撒嬌,「阿婆~」
軟萌鮮嫩的小姑娘貓似的蹭著你,滑嫩嫩的小臉蛋貼上來,縱然不立刻消氣,也難發出火來了。
太夫人就颳了刮她的小鼻子,道,「你三叔胡鬧,你也跟著胡鬧?女孩子要懂得自矜,別跟個野小子似的誰拐帶都聽。」又說,「為了讓你長點記性,罰你去抄書,抄三遍……」待要說《女誡》,對上雁卿黑柔乖巧仰望著她的眼睛,就說不出口了。太夫人還是不想拿《女誡》來教導孫女兒的。就說,「等我想起來讓你抄什麼再說!」
雁卿就嘿嘿的笑著。片刻後又道,「我去找雪團玩。等阿婆想起讓我抄什麼來,我再回來好不好?」
太夫人心情也不好,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就道,「去吧。」
雁卿就去院子裡找著雪團,蹲下來心不在焉摸了它兩把。終究還是惦記著趙文淵那邊——便湊到雪團耳邊,和它商議,「你幫我找出阿孃在哪裡,回頭我請你吃白菜。」
輕輕的一拍雪團的屁股,便攆著它出去了。
太夫人恰從窗子裡瞧見,又想笑又無語。揉了揉額頭,喚來個小丫鬟,道,「帶上人,仔細跟著大姑娘。」
林夫人就在慈壽堂西廂書房裡,雁卿倒是很快就找著了。
她人小,又在主場,用雪團引去幾個丫鬟的主意,悄無聲息的就溜到窗下去了。正打算繞到丫鬟們背後去進屋找她阿孃和三叔,就聽到林夫人說,「樓蘩送我出來時,正碰上陛下帶著太子殿下微服私訪。七夕那天,陛下又去了一回。」
雁卿不由駐足。
屋裡寂靜了半晌,雁卿直覺得氣氛不對。正忐忑時,便聽趙文淵道,「——陛下要娶她?」
那聲音很平靜,幾乎是若無其事的,雁卿卻聽得心口一窒。
林夫人道,「大約她也想當皇后吧。」
雁卿就有些懵……她想,也許是自己錯過了許多話的緣故,這因果她理不大順。怎麼忽然就說到樓姑姑想當皇后了?她又替她三叔不平。
可許久之後,趙文淵答話的聲音依舊平靜,像往常一樣帶了些玩鬧和隨意,「哦……阿嫂放心吧,我聽懂了。」
「你……」
「我沒什麼。」趙文淵就道,「又沒婚約,又沒說定什麼。她看上了別人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何況是陛下。」他就又笑道,「大丈夫何患無妻?阿嫂您說是不是?」
天陰欲雨。不知什麼時候日頭就讓雲朵遮蔽了。
平地起了風,那風不猛烈卻豐盈,片刻間就鼓滿整個院子,自每一扇門窗罅隙裡湧出去。
已是八月仲秋,濃郁綠蔭裡已有老葉枯黃,風吹木落如雪,雁卿不由抬手去遮。片刻後,就聽見趙文淵的聲音,「雁卿?」
——他已從屋裡出來,正看見雁卿在聽牆角。
雁卿立刻就站直了,望著她三叔。她三叔看上去明明還好,可她竟說不出話來,心口又難受。
趙文淵說,「我剛好要出門,你去不去?」
雁卿立刻就道,「去。」
反倒是趙文淵一愣,就笑起來,「夠仗義!走,三叔帶你跑馬去!」
他就將雁卿托起來,讓坐在他肩膀上。有丫鬟來阻攔,趙文淵就負氣道,「我帶著侄女出去走走都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