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太子到底還是聽了趙世番的話,平日裡就算皇帝不宣召,他也常往皇帝跟前去湊。

皇帝就這麼一個兒子,不栽培他栽培誰?見太子親近自己,雖不做聲,心裡也是舒坦的。縱然曉得太子心性未定還是頑童脾氣,卻也漸漸開始讓太子接觸政令,協助自己處置些事務。一面又親自教誨、指點他。自己得了閒暇,也常和太子一道用膳,讀書。前幾日趕上春光正好,還心血來潮領著太子去放了一回風箏。

太子讓皇帝忽視久了,難得去年受了重視,卻主要是劈頭襲來的約束和訓斥。這陣子終於漸漸體會到被父親疼愛的感覺了。

他性子是有些霸道的,嚐到了甜頭就越發憎恨那些敢覬覦的人。反而更將心底的戾氣激發出來。只是早先苦頭吃多了,又讀了許多書,已曉得隱忍掩藏了。

然而煩躁起來時,到底還是希望能向人傾訴——也非到這個時候,他才會覺出自己的孤家寡人來。

也不知怎麼的,這會兒他想起的竟不是那些奉承、討好、攛掇他的舊僕。反而是趙雁卿。

終還是尋了個空閒,往燕國公府去了。

已到了春光最好的時候,院中百花齊放,錦繡繁盛。雁卿便常拉著月娘在院子裡亂跑。桃李之類果樹往往低矮,她最愛攀到桃樹枝椏上,在滿樹鮮花裡一躲。或是靠著斜枝看書,或是折了花朵編花冠。待墨竹來尋她時,才從花樹裡探頭出來,嚇她一跳。

爬樹自然是不雅的。然而連月娘都會忍不住讓雁卿拉她上去。雁卿便一手攀住樹杈,一手去拉月娘,因月娘手腳上略有些笨拙,常將花樹帶得搖擺不止。那花瓣就一陣陣墜落如雨。

太夫人偶爾瞧見了,也忍不住笑著指給明菊,道,「像不像兩隻小猴兒?」

自然不像——這對姊妹都生得粉雕玉砌,且又風姿秀美,就算相攜著攀爬花樹,也是好看的。待一時月娘也攀上去了,姊妹兩個便一站一坐相視而笑。風過花搖,光影婆娑,真如天上玉女一般。

太夫人便也不取笑了,就惋惜道,「可惜我不擅丹青,不然給她們畫下來多好。」

才不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小可愛雪團就長成了肥壯的雪球,卻一如既往的膽小且玻璃心。姊妹兩個已抱不動它了,它就自個兒在園子裡亂逛。逛著逛著就縮到角落裡去鬱悶了。鬱悶起來就一整天不吃不喝的,任姊妹兩個怎麼哄都不理人。

元徵來過一回。雁卿因和他約定過,自然沒有告訴他雪團是謝景言送的。

元徵倒也沒有多問,只回頭就又給雁卿送來一隻兔子。也是隻白兔子,隻眼圈兒和耳朵烏黑,如墨染宣紙。

雁卿便給它取名叫「水墨」。水墨顯然是精心繁育來專門用作寵物的兔子,生得十分精緻漂亮,且又溫順、懂得和人撒嬌。雁卿就給月娘養,月娘卻傲嬌道,「阿姊養吧。雖然雪團已經不可愛了,可新不如舊,我要養著雪團。」

雁卿:……你還能再口是心非一點嗎!

不過雪團肥壯也有肥壯的好處,月娘和雁卿下棋時可以把它當憑几用,暖暖軟軟的十分舒服。

水墨的到來顯然治好了雪團的憂鬱症。初時水墨還頗有些怕它,回回雪團傻不拉唧的湊過去時,水墨就真的受驚的兔子一般往雁卿懷裡亂撞。

不過到底是同類,不幾日兩隻兔子就混得通熟。

水墨送來時就已經不小,且又長得飛快。等它也能在院子裡橫衝直撞時,兩隻兔子就不愛搭理雁卿姊妹了。吃飽了便各種私奔,找都找不到。

早知道多一隻就沒得玩,還不如只養雪團一個。雁卿就跟元徵抱怨,「它們總是甩開我們自己玩兒。」

元徵則和煦的笑著,「你就非跟兔子爭嗎?若真舍不下,我再送你兩隻就是了。」

雁卿想想兩隻小東西神一般的增肥速度,還是心有餘悸的趕緊拒絕了。

這一日趕上先生有事回老家,雁卿和月娘也放了假。過了晌午,樓家姑姑來探望太夫人,姊妹兩個便陪坐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年紀小了,架不住外間天暖氣清,誘人出去玩耍。不多時便告退出來,一道去蹴鞦韆。

元徹從遊廊那頭過來時,雁卿正給月娘助推——教了許多次月娘卻總是學不會,她也就不勉強去教了。月娘玩時她就在下頭推一推,也十分得趣。

這是在自己家裡,她自然沒有防備人的心思,直到元徹近前了才留意到。

雖已和元徹講和,但雁卿平生所見的壞人太少了,遇著一個就印象深刻。便十分戒備的停下鞦韆,一面盯著元徹,一面就悄悄拉了拉月娘,道,「你回去找阿婆,就說太子又來了。」

月娘下了鞦韆,一看是元徹便十分高興,正要行禮呢就被雁卿拉住攆去報信兒,便略感鬱悶。

不過要說她看重元徹到了寧肯違逆雁卿的地步,那也不至於。

就乖乖的說,「喏。」悄悄的退了下去。

元徹自然也察覺出這姊妹倆的小動作。他原本真不在意月娘,可雁卿分明就十分戒備他,令他不由就心生逆反,十分想叫住月娘給雁卿添添堵。然而一時竟想不起月娘的名字來了——叫珍珠?滄海?似乎和月亮有關……

想了一會兒想起不來,也就作罷了。

就上前拽拽鞦韆繩,又拍拍鞦韆架,問,「這個就是鞦韆?怎麼玩?」

——他是真沒玩過鞦韆。倒不是說宮裡沒鞦韆,實則宮妃、宮女兒們都十分愛玩鞦韆,且長安素來都有清明節盪鞦韆的習俗。但元徹沒娘,他爹又忙,其餘伺候的人則怕摔著他,就沒人帶著他玩過。

雁卿倒不至於連這個都不告訴他。就道,「是。」她卻不願像教月娘一樣鉅細無遺,就上鞦韆蹴了兩下給元徹看,道,「就這麼玩。」

元徹就十分新奇,道,「我試試。」上了鞦韆,待要蹴起來時,忽的又心血來潮。低頭瞧著雁卿,笑眯眯道,「你推我一把。」

雁卿:……

終還是忍住了,道,「你站好了,我可要推了。」

元徹卻說,「小心別把我推出去,不然就治你的罪。」

雁卿真受夠他了,「我妹妹這麼小都沒被我推出去過。你若比她還不會蹴,那我也只好自認倒霉。」

一面說著,就扶住了元徹的腿和腰,輕輕的一推。

元徹只覺得她動作輕柔,且隔了衣服也能覺出那手軟而且暖,一時竟有些恍神。

鞦韆就晃了一小下。

——雁卿那力氣,推月娘剛剛好,元徹可比月娘重多了,雁卿哪裡推得動他?

兩人各自無語了片刻,隨即元徹哈哈大笑起來,「你行不行啊!」

雁卿:……你還敢說!讓個比你矮大半頭的人推你,你很光榮嗎?

就說,「適才我沒用力——你別亂笑,小心摔下來!」

元徹就哼唧了一聲,單腳踩著鞦韆,另一腳在地上一蹬,便高高的蕩了起來。他也是十分敏捷的,實則看雁卿蹴時就已抓到了訣竅。讓雁卿推,不過是一時羨慕月娘,就非要搶她的待遇,順道欺負欺負雁卿罷了。

不過片刻,元徹已蕩的和鞦韆頂齊平。

雁卿就有些驚訝。覺著旁的不說,太子的基本功還是很紮實的——盪鞦韆也能看出人的協調能力來,而且還考校膽量。譬如月娘這樣連蹴都蹴不起來的,就算你教她武藝,她也學不好。

元徹蹴起來了,卻又覺得無趣。看雁卿姊妹玩得開心,他還以為是多有趣的東西呢。

很快就停了下來,看雁卿一個人站在鞦韆邊上,就道,「你坐下,我來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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