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太夫人含笑聽她說完,就道,「獾郎也長大了——謝家可是咱們府上正經親戚,他是你們兩個的表哥。」便仔細的將兩家親戚關係說給雁卿與月娘聽,又細細的說起謝家都有些什麼人口,該如何稱呼法,道,「想過不幾日,他們在長安安頓好了,就該來走動了。」

——實則已互相遣人問候過了。只是晉國公夫人謝李氏著了些風寒,謝家女眷們要伺候婆母,又要安置家事,頗有些忙碌不開。而趙家又趕上了春分演武。主人間便無暇碰面罷了。

姊妹兩個就都點頭,也不多說話。雁卿是覺著等月娘也見到謝景言的英姿,便知自己並非溢美,無需多言。月娘則又犯了怕見生人、怕被輕視的症狀,正在自我開解。

倒是太夫人又想起來往事來,取笑雁卿道,「你小時候獾郎還常來看你——只不過他回回來啊,你都在睡覺!他還很鬱悶的說,妹妹怎麼睡這麼多啊。」

雁卿臉騰的就紅了——如今她可是個勤勞的好孩子,最以懶惰和虛度為恥。孔夫子不就是因為宰我大白天睡覺,責罵他「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嗎?

想到謝家哥哥印象裡竟是黑歷史時的她,忙就可憐巴巴辯解道,「可,可我如今已經改了啊……」

太夫人心知她想偏了,只覺著她這侷促的模樣別有一番可愛,便故意逗她,「這就沒辦法了,誰教他偏偏那會兒撞見了呢。」

倒是月娘安慰她,「不要緊的,小孩子都睡得多。阿……青雀一天就睡七八個時辰呢。」

雁卿越發要哭了——難道三哥哥還見過她睡得口水流了一枕頭的模樣?

——下回見著他,一定要仔細的將誤會解釋清楚。

過了三月就臨近麥收時候。素來這時節就不太平,這一年也發生了不少事,譬如京畿一代有旱情,揚州一代陳國北上騷擾,境內胡人和漢人搶麥,突厥人又要嫁公主給某某……林林總總的難以備述。

因事務繁多,立後一事便暫且擱下了——不過畢竟是後位,便是掌權的世家也不能等閒視之。沒落的世家自然更加看重,紛紛都準備好了人選,等著送進宮裡。宮裡的妃嬪們自然也難免有些野望,翻新花樣的爭寵起來。

太子自然是指望皇帝就此作罷,眼見底下人都上趕著刻木成舟,真是煩心不已。便也明裡暗裡的向趙世番求助了幾回。

趙世番也只能旁敲側擊,「殿下可知道‘桐葉封唐’的掌故?」

所謂桐葉封唐,是說周公輔政時,成王尚年幼,有一回和弟弟叔虞玩耍,將桐葉剪成圭賜給叔虞,說「以此封汝」。周公得知,便問成王是要給叔虞封地嗎?成王說是開玩笑,周公便說了那句千古名言,「君無戲言。」於是叔虞就被封在唐地,立晉國。

太子書也不是白讀的,但他真心十分痛恨這種有話不明說,卻非拿古人來扣大帽子壓人的勸諫風格。

就道:「周公可謂不近人情。叔虞不過一個懵懂稚子,就因一個玩笑便被迫與母兄分別。他為人叔父,怎麼狠得下心?」

趙世番便道,「天子無私情。」又道,「這件事殿下這會兒反對已是晚了。陛下已下了旨意,便自己也不能出爾反爾的。殿下何不順水推舟……」

太子這會兒是真的惱火了,道,「她們覬覦的是我阿孃的位子!說什麼君無戲言?難道我就能隨便認母親嗎?」

趙世番這一輩子雖比不過元世子之流,可也算得上是聰明過人的。之所以這麼多人覺著他平庸,也無旁的緣由——他不擅長反駁,尤其不擅長反駁那些至情至性之言。

太子真跟個被辜負的孩子似的和他鬧起來,他忽然就說不出那些義正詞嚴的套話了。

太子也是真的情緒激動起來,道,「為什麼非要另娶?真就這麼喜新厭舊?就不能顧念當年之情,不能只喜歡一個女人?孩子多了有什麼好?人心就這麼一顆,人情就這麼有限,分給這麼多人就不覺得涼薄?我不管,誰敢搶我阿孃的位子,我必讓她生不如死。敢生下弟弟來,我就……」

趙世番忙打斷他,道,「殿下失言了!」

太子抿緊了唇,那雙野貓似的眼睛因含了委屈而露出兇狠,卻又有種脆弱的倔強。

趙世番忽然就有些心軟和憐惜——心想,這究竟也只是個幼而失恃的孩子。

他不由抬手去輕拍太子的肩膀,太子下意識便想去開啟,卻終究忍住了。

待趙世番安撫般拍上去,太子臉上的兇狠才驟然瓦解了,悉數變作委屈。他就扭頭望窗外,倔強道,「我若娶妻,必一輩子只喜歡她一個。」

趙世番就道,「殿下有此初心,令人敬佩。只是人行事,不能常任情隨性罷了——」

太子便又衝動起來,道,「我就偏要隨心所欲,又如何?!」

趙世番卻只平靜道,「若事事隨心所欲,只怕一念之差就要步入歧途。人還得聽得規勸,時時自省。」不過這會兒他倒不大想用這些套話教導太子了,便又說,「常言道,愛之深、責之切。陛下對殿下舐犢之情,臣都看在眼裡。殿下也該仔細體會才是。有一日殿下明白了陛下的苦心,一切便都迎刃而解了。父子天倫,殿下該體察陛下,常在御前侍奉。」

太子死盯著趙世番,半晌才恨恨的道,「本王明白了——太傅說的很好!」

終於甩袖而去。

趙世番摸了摸自己冷颼颼的脖子,一時也不曉得該後怕,還是該憐憫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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