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雖如此,在演武場上見著元徵時,雁卿心裡還是立刻就歡快起來。

下方陣列整齊,少年們身著戎衣跨在馬上,個個挺拔冷峭。頭頂藍天,馬踏黃土,旗幟當風颯颯而響。這樣的氣氛下,便往日里看著尋常的少年,也英俊耀眼起來。

趙文淵在高臺上與他們誓師,雁卿就跟著她阿孃立在後頭——臺上也只她一個小姑娘,其餘的全是族中耆老尊長。

外人看著難免不像話,趙家人卻都肅穆恭敬——雁卿幼時經歷過晉州一役,她和鴻哥兒被抓做人質時,頂住了不肯在陣前哭泣哀求。自那年在晉州林夫人抱著她陣前誓師,趙家武將就不再將她當尋常閨秀。便譬如主母掌祭,長女主祠,武將家的女人原本就不同俗流。雁卿出現在這樣的場合上,也有某種心照不宣的含義。

雁卿隱約能體會到這種含義,便不急著和七哥打招呼,只安靜端莊的站在高臺上。待有人奉酒上來,她便捧上前呈給趙文淵。趙文淵奠酒成禮,禮畢,便一把將雁卿托起來,令她坐在自己一側肩膀上。

雖是突如其來,雁卿卻並不害怕,就扶著他的頭盔坐穩。

演武場上青天黃土,風捲塵沙,刀刃錚鳴。她坐在高處,看底下少年嚴陣以待,旗幟獵獵卷飛。忽聽趙文淵志得意問道,「看我陣中少年如何?」雁卿便道,「威武雄壯!」

趙文淵見她答得像模像樣,便哈哈笑起來,中氣十足的道,「有沒有什麼要對他們說的!」

他無所顧忌,底下觀禮的耆老尊長們臉上卻有些掛不住了——這樣的場合令一個不足十歲的稚女說話,以為趙家演武之禮是孩童的家家酒嗎?且若是林夫人也就罷了,雁卿痴兒之名誰不曉得?萬一她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來,或是怯場不語了,豈不要折損鬥志?

正紛紛想著救場乃至於敲打趙文淵,卻忽聽臺上女聲稚嫩,清晰響亮的一氣而成,「揚我軍威,保家衛國。必勝!」

莫名的竟有種激盪人心的氣勢。

趙文淵目光黑亮如燒,振臂一揮,「聽見了沒——必勝!」底下少年們齊聲吼道,「必勝!必勝!必勝!」

得說趙文淵還是有先見之明的——因他拉了一群久經殺陣的大兵來,這吼聲便如洪鐘震響,氣勢恢宏。地面都在震動,身處其中,胸腔裡彷彿有一把火燒起來,少年們個個熱血沸騰。

連幕後觀禮的女人們都彷彿受到了感染,心中激盪起來。

誓師禮畢,少年們列陣離開,回頭各自去做準備。

雁卿回到林夫人身邊去,林夫人遞了碗水給她,她便接過來一氣飲盡。林夫人悄悄的打量著她,見她面色紅潤,目光黑亮寧靜,手上連顫都沒顫一下,竟是氣息如常。便也暗暗稱奇——這樣的場合換做大人都難免要怯場,雁卿卻能泰然處之。

說真的,趙文淵忽然就將雁卿托起來,凌空就問了這麼兩句。林夫人自己也是暗暗捏一把汗,不想雁卿卻說得很好。

見雁卿喝完了水,林夫人就輕聲問,「三叔教過你?」雁卿疑惑的抬頭,林夫人就道,「——適才的話,是怎麼想出來的?」

雁卿就眨了眨眼睛——她以為她阿孃在考校她的功課,便只好仔細的搜刮理由,「他們就是很威武雄壯啊。習武從軍,正是為了揚威立功、保家衛國。將士出征,也自然要祈願他們戰勝歸來。」總算是搜刮全了,便緩緩解釋,「不過,我們是自家演武,沒什麼功勞可立,且不出徵也無所謂歸來——所以就剩下揚威、保家衛國和戰勝了。」

說完了就目光炯炯的仰望著林夫人。

九歲的孩童,又素有痴兒之名,能答道這一步已十分令人驚喜了。林夫人素來待她嚴厲,卻也不吝表揚。便摸了摸她的頭髮,微笑道,「說的很好。」

臺下陣列已各歸各處,接下來便該是少年們表現的場合了。

雁卿惦記著去給鵬哥兒、鶴哥兒壯行助威,和元徵碰面。林夫人見她心都飛了,就笑道,「去吧。」又點了兩名侍女跟著她。

這廂林夫人考閨女,那廂就有族中老人去堵截趙文淵了。林夫人瞧見了便暗暗笑著搖頭——果然不片刻,那老人便讓趙文淵給氣得吹鬍子瞪眼的退下來。林夫人便悄悄對翠竹道,「郎君回府後記得提點我一句,要讓他壓著三郎去道歉。」翠竹抿唇一笑,道,「我看是四老爺自找的。哪有陣前訓斥主帥的?孫武操練宮女,還因軍令不行斬了兩個美人呢。他這可是公然蔑視。」

林夫人輕笑道,「以為人人都是軍中出來的啊!」就有想起太子來,嘆道,「世情可比軍情更險惡莫測,難以應對。」

雁卿下了高臺,便騎上她的小紅馬,一路去尋兩個哥哥去。鵬哥兒和鶴哥兒卻不是一個陣列的,雁卿去時,鵬哥兒已先去場上演練了。鶴哥兒望見她來,怕她讓旁的少年給衝撞了,忙驅馬來迎她。

雁卿已幫兩個哥哥求了護身符,昨日晚飯時已送給他們了。此刻前來,也不過是說些祝福勉勵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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