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雖已十分凝重,然而這樁事過了,雁卿身上卻也略略鬆懈下來了。此刻才十分疑惑的問鵬哥兒道,「怎麼月娘是三妹妹?」
鶴哥兒便搶答道,「二叔家還有你鸞姐姐——她是排第三的。」
老太太便問,「你大還是鸞丫頭大來著?」
鶴哥兒強調,「我大。我是丙午年四月生的,她是六月!」
老太太笑道:「看你得意的,不過就是比她大了兩個月。」
鶴哥兒笑道:「大一天我也是哥哥,阿婆您不懂——你看平日裡讀書,我花多少力氣才能將旁人都壓服過去。可這個妹妹呢,我什麼都不用做,只因為早生了兩個月就比她大,還一輩子都比她大。白佔了多少便宜,能不得意嗎?」
老太太忍不住笑他,「你哥哥還在這裡呢!」
鵬哥兒忙擺手道,「我不要緊——這演算法兒很好,我心裡比他還得意呢。」
太夫人就笑道:「這麼算起來,最佔便宜的是我,你們得意什麼!」
鶴哥兒就笑道:「阿婆您不用佔這種便宜,也是最大最有福分的——我阿爹阿孃也不用。也就只讓我拿來在妹妹們跟前橫一會兒罷了。」
老太太已將兩個丫頭抱上炕攬在懷裡了。雁卿十分開心的聽他們說話,月娘此刻已曉得,鶴哥兒並不是她腦補的那種高大上的哥哥,反而十分刻薄,對他的憧憬已很淺淡。她被柳姨娘養得貴重,不很適應這種涎皮賴臉的玩笑,只默默的聽著罷了。
當然玩笑開完了,兩個哥哥依舊是玉樹臨風的。
鵬哥兒已經十五歲,鶴哥兒小四歲,兩人都跟著東郡公楊浩讀書。東郡公規矩多,每旬只給學生一日探家的假期。其餘時候有事都要額外請假。因此鵬哥兒和鶴哥兒回家的時候並不多。
中秋團圓佳節,東郡公自己也有應酬,倒是給他們放了幾天假。恰逢英國公林靖去渭南行獵,長安少年們蜂擁跟去湊熱鬧,他們便也一道去了。原定是今日回來,只沒想到居然這麼早。
老太太這邊早膳還沒準備好,倒是有現成的熬得糯糯的五穀粥端上來。曉得他們定然是沒吃過的,便先讓他們每人喝了一盞,道,「一會兒你阿孃來了,咱們再一起吃。」又半歡喜半抱怨道,「一大早喝著風跑回來……下回可不許再這麼做了。」
兩個人都笑道,「是。」
此刻雁卿才有空隙插話,就巴巴的問道,「打獵好玩嗎?」
「好玩兒!」鶴哥兒便笑著對她眨眼睛,「我還打到一隻獐子——大哥更厲害,他一個人打的比紀世子他們四個還多,要不是昨天急著回來……」
鵬哥兒道:「喝你的粥。」
「我喝完了。」
「那就再喝一碗。」
雁卿便掩著唇笑。太夫人問,「昨天給關城門外了吧?」
鵬哥兒道:「是,回來時就已宵禁了。城門衛那裡不肯通融,我們就在城外住了一晚。早上一開城門就趕回來了。」
太夫人便道:「近來京城風聲嚴,」便輕描淡寫的說,「尋常時候要請太醫看病也不容易了——你們都要謹言慎行。」
鵬哥兒又道:「是。」
鶴哥兒覺著無趣,便又對雁卿眨眼睛,「我給你帶禮物回來了。舅舅和李大哥哥也給你捎了東西,一會兒送到你房裡去。」
「舅舅」自然就是林夫人的弟弟英國公林靖。「李大哥哥」則是太夫人孃家弟弟衛國公的長孫李琨,比鵬哥兒長兩歲,也在東郡公門下讀書。八公素來都相互聯姻。譬如衛國公族裡就有姑侄三人分別嫁到燕國公林家、晉國公謝家和當今天子元家。衛國公自己娶的則是前朝公主的女兒。
往往妻族富貴,妾侍的地位便也尤其卑賤。月娘常年養在柳姨娘跟前,自然是不曾見過這些外親。一時想到張嬤嬤說的「待姑娘出人頭地了」,卻只越發覺出自己同雁卿的差別,更加茫然了。
正想著,就聽鵬哥兒補充道,「三妹妹也有。」
鶴哥兒卻只笑著,並不說什麼。
太夫人便將話岔開,問道,「你們去渭南,可曾順路去拜訪慶樂世子妃?」
鵬哥兒說:「去過了,世子妃還問祖母好。說等回長安定要來看您呢。」
太夫人便嘆道,「她哪裡有空閒……」又問,「見著元徵了?他還好嗎?」
鶴哥兒便說,「見著了,孫兒還請他一道去打獵呢。不過他身嬌肉貴,雖去了卻沒出門,只窩在渭南別墅裡。三天裡就露了一面……」便嘖嘖道,「生得跟女孩子似的,又不愛搭理人。才八月裡就裹上了披風,看著風吹就倒的模樣……」
府上跟慶樂王府頗有些來往。元徵是慶樂世子的遺腹子,雁卿卻常與他相見。便認認真真道,「他病了,二哥哥不要嘲笑他。」
鶴哥兒就笑問道,「我哪裡嘲笑他了?」
雁卿道:「言辭之間。」
鶴哥兒被她堵了一回,就抱怨,「我是你哥哥還是他是你哥哥啊!」
雁卿理所當然道,「你是啊!」
太夫人忍不住就笑起來,「元徵也是哥哥,咱們是世交。」又對鵬哥兒、鶴哥兒他們說,「且不論世交,慶樂王府也對咱們有恩,你們要多照應著元徵。」
兩位哥兒便又應道,「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