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知曉內情師忘情也怔住了,隨即皺眉,目光在裴敏和陳若鴻之間來回巡視,似是擔憂。

覺察出氣氛的僵持,賀蘭慎輕輕擱下筷子,片刻打破沉默道:「我送陳少卿。」

陳若鴻與賀蘭慎一前一後出了門,裴敏也收攏思緒,招呼眾下屬道:「都愣著幹什麼?該吃吃,該喝喝,浪費糧食的留下來刷碗。」

沙迦很有眼力見地配合活躍氣氛,宴席這才得以繼續。

裴敏坐不住,想了想還是追了出去,剛出淨蓮司的門,便見陳若鴻與賀蘭慎隔著一丈遠的距離對峙。夜色深沉,孤寂的燈光落在二人之間,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陳若鴻即便醉了,姿態也是最端正的。他面色微白,嘴唇沒什麼血色,只將視線投向門口佇立的裴敏,笑了聲,自嘲般道:「你曾說不喜歡年紀比你小的男子,我竟相信了……」

「陳少卿喝醉了。」賀蘭慎輕聲道。

陳若鴻不理會賀蘭慎的提醒,只直直地望著裴敏,像是尋求一個答案般執著道:「我後悔了,也曾努力彌補,可是……你為何不等等我?」

即便他竭力挺直了背脊,也難以掩飾聲線的顫抖。裴敏微睜雙目,忽然間明白了他泛紅的眼中洶湧的並非是酒意,而是淚光。

一顆水珠自眼角滑下,又被他飛速抹去,陳若鴻繃緊下頜,又問了遍:「為什麼你不等等我?」

短暫的無措過後,裴敏很快收斂凌亂如麻的思緒。她緩步邁下臺階,低聲道:「你從未欠過我什麼,不必自責,不必執著。」

不必自責於過往,不必執著於虛妄。

陳若鴻聽懂了。今夜大概是他二十七年歲月中唯一一次失態,狼狽且清高,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再糾纏下去,既是有緣無分,哪怕削骨挖肉也要放下。

壓抑許久的情緒釋放,陳若鴻已恢復些許鎮定,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對不起。」裴敏又道。

陳若鴻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他孤身一人踏著夜色離去,背影挺直彰顯凌寒傲骨,相伴唯身下一影,手中一燈。

裴敏目送陳若鴻離去,忽的指尖一暖,是賀蘭慎握住了她的手。

「他父親與我阿爺是世交,我們……險些定了親。不過也只是‘險些’而已,少年時我與他只見過一次,他嫌棄我舉止粗魯,我討厭他拿腔作勢,一見面就勢如水火……」

不等賀蘭慎開口,裴敏便主動招供了一切,「後來裴家出事,陳家為了明哲保身而不念舊情,選擇了作壁上觀,婚事自然也就告吹了。這不是陳若鴻的錯,但他卻一直為陳家的懦弱而心懷愧疚,如大理寺當值後一直在想法子幫我……」

賀蘭慎靜靜地聽了,問道:「所以,淨蓮司在大理寺中的眼線並非吳寺丞,而是陳少卿?」

「嗯。我並未強迫他什麼,都是他自己暗中斡旋,我一直以為他是在贖罪,以為他喜歡的是師姐,畢竟他每次來淨蓮司都是找師姐閒聊……」

「或許,他每次來找師掌事,只是拜託她多照顧你的病情。」賀蘭慎一語道破其中秘密,「畢竟換做是我,也會想盡辦法託人照顧你。」

裴敏無言,頭疼嘆道:「這可怎麼辦?天地良心,不是我要招惹他的,明明年少時他厭我厭到極點,怎麼突然間就這樣了呢?」

賀蘭慎握緊她的手,心中大概也不好受,畢竟沒有哪個男人能忍受自己心愛的姑娘被人覬覦。

「敏兒,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耀眼。」賀蘭慎輕聲道,「我雖心中酸澀,但也明白此事不能怪你。」

聽他這番話,裴敏終於露了點笑意,在他耳畔道:「真心,你吃醋啦?」

賀蘭慎側首,露出些許疑惑:「吃醋?是嗎?」

「是。賀蘭真心,你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有多耀眼……」耀眼到讓她時刻明白:即便前路再黑,夜空中也有一顆星星為她而亮,衝破迷障,指引方向。

她將佛拽入凡塵,而佛卻渡她逃離煉獄。

垂拱元年,一月十五,上元節夜。

裴敏沒有去看花燈,而是被靳餘和李嬋蒙著眼睛送去了賀蘭府。

「好了不曾?」裴敏被捂著眼睛,只能藉助李嬋的攙扶摸索著下了馬車,又跌跌撞撞前行,不耐道,「你們鬼鬼祟祟的在籌劃什麼?到底要把我送去哪裡!」

「裴司使莫惱,馬上就到了!」靳餘嘿嘿一笑,提醒道,「來,抬腳,當心臺階。」

費了好大的勁兒將她引上臺階,靳餘神神秘秘鬆手道:「到了。」

李嬋推開門,刺目的燈海鋪天蓋地而來,裴敏不得不眯眼適應光線,只見賀蘭慎的府邸上下掛滿了紅綢緞和燈籠,司中親信吏員皆是整齊立於兩旁,將細碎的絹花往裴敏身上揚撒,喊道:「新婦來咯!」

裴敏髮間沾著碎花,有些茫然,叉腰道:「什麼新婦?你們在賀蘭慎這兒折騰什麼?」

眾人皆是含笑不語,讓開一條道來。

道路的盡頭,賀蘭慎俊顏玉冠,一襲大紅的婚袍挺立,英氣而又俊朗。燈海之下,他踏著紅毯而來,一步一步穩如磐石,內斂溫情的目光落在裴敏身上,朝她伸出一手道:「我想了很久只想出這樣一個拙劣的法子,既是不能昭告天下,我們便私定終身……敏兒,你可願意?」

「願意!」眾人起鬨,替裴敏回答。

這一幕實在來得太突然了,裴敏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揚,叉著腰的手頭一次無所適從,嚥了咽嗓子,方笑道:「你……是要給我一個名分?」

賀蘭慎也笑了,替她捻下發間的絹花瓣,輕而認真道:「是要你給我一個名分。」

裴敏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天為證,地為媒,高朋滿座,關上門的這一方小天地中,她與長髮及腰的‘小和尚’三拜結姻,交杯立誓,在圓月花燈之下締結百年之約,此情此愛,至死方休。

過完年不久,賀蘭慎領兵北上,戍守邊關,裴敏依舊是長安淨蓮司中貓憎狗嫌的惡吏之首。

賀蘭慎離去後,裴敏並未因此消沉,反而打起百般的精神四處奔波忙碌,替武后鞍前馬後。

轉眼又是春去秋來,子時了,師忘情例行給裴敏切脈,皺眉道:「你該好生歇歇了,再這樣下去,怕是不等賀蘭慎回來你就要先倒下。」

「就是要先倒下才成,我等不及了。」裴敏壓抑著咳嗽,面色瑩白,一雙眼卻是炯炯有神,不知在盤算什麼壞主意。

「你又想造什麼孽?」師忘情一眼看破。

「那個……師姐,你有沒有什麼不損身體卻能讓人嘔出積血的法子?借我一用嘛。」

垂拱元年,八月十五,淨蓮司司使裴敏積勞成疾,於殿中述職時嘔血不止,似是油盡燈枯之兆。

自那以後,她便稱病不起,太后憐惜,特許她暫且卸職靜養,待身子好了,再官復原職。

同年九月,塞北朔州,賀蘭慎剛打贏一場勝仗歸來,還未卸甲,便見嚴明匆匆來報:「少將軍,她來了……」

大漠黃沙,土垣之下,一身紅色翻領胡服的女子逆著夕陽佇立。風撩動她的馬尾發,衣袍獵獵,腰間的一串佛珠閃著溫潤的光澤。

馬還在狂奔,賀蘭慎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馬,呼吸微亂,喉頭有些發緊。

目光相接,裴敏輕輕一笑,迎著風而來,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血蝶。她得意地駐足在賀蘭慎面前,捧起他沾染戰場塵灰的臉毫不猶豫地一親,道:「小郎君,妾身來查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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