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簷上滿是霜氣,賀蘭慎特意備了馬車送裴敏回淨蓮司,一路上觀摩著她的神色,目光溫柔而專注。馬車搖晃,他的聲音卻很穩,問道:「敏兒,你可否有心事?」
裴敏回神,緩慢一笑:「沒有。為何這麼問?」
「從昨天開始,你便有些走神。且定親之事提得如此倉促,總教人生出一股不真實的感覺。」說起這個,賀蘭慎神情更認真了些,坐直身子道,「昨夜,終歸是我不對,這種事原本該成親之後才做的……」
裴敏忍不住撲哧一笑:「什麼欺負不欺負的,我又不曾怪你?何況,我也是很盡興的。」
「婚姻大事並非兒戲,即便敏兒不在意繁文縟節,該有的一樣也不能少。」賀蘭慎擁住她,在她耳畔烙下一個承諾,「我會補償你,做你名正言順的丈夫。」
裴敏喜歡他認真的樣子,心中被填得滿滿當當,不正經道:「好罷,只是下次洞房花燭時要記得溫柔些,別再跟見著肉的狼崽子一樣冒失了。」
馬車在拐角處停下,裴敏堅持自己獨自下了車,站在街角環顧一眼,這才望著賀蘭慎笑道:「我走了,這幾日忙,興許不能見你。」
賀蘭慎頷首,很是沉靜聽話的模樣,「我等你。」片刻,又補上一句:「別太累,棘手之事我會幫你。」
裴敏道了聲‘好’,將脖子上的三角巾拉得更高些,拐過街角朝淨蓮司走去。
走了幾步,她駐足回望,只見賀蘭慎還保持著撩開車簾的姿勢望著她。心中一暖,她小幅度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回去,這才定神邁上淨蓮司的石階。
推開大門,她面上的笑容淡去,嘆了聲,在庭院中獨自站了會兒,然後朝師忘情的司藥堂行去。
師忘情剛起床,正搬著一篩子半乾的草藥出門晾曬,見到裴敏慢吞吞地挪進來,她眼一橫,涼涼道:「裴司使還知道回來?一天天的不著家,我還以為淨蓮司要換主了呢。」
裴敏握拳抵在唇上,低低一咳,嬉皮笑臉道:「師姐,求你件事可好?」
「喲,這可難得。我何德何能,擔當得起你一個‘求’字?」師忘情將篩子置於木架上,素手撥了撥草藥,垂眼道,「說罷,你又惹什麼禍了?」
「並非惹禍,而是一點閨房煩惱。」裴敏支吾了半晌,方道,「我記得藥王著有《千金要方》,最擅解婦科、小兒疑難之症,師姐是藥王徒孫,想必也頗有建樹……」
「有話直說。」
「我想求個避子的方法。」
「……」師忘情手一頓,緩緩皺起眉頭,一雙秋水美目定定地望向裴敏,「你說什麼?避子?避誰的子?」
「還能有誰?」裴敏一點羞愧也無,依舊笑吟吟道,「好師姐,你也不想這麼早做大姨不是?就給我個方子應急罷,再晚就來不及啦。」
「賀蘭慎?」師忘情慍怒道,「他人呢?為何這種事讓你一個人前來?」
裴敏忙替他開解道:「他臉皮薄,根本不懂這些,是我讓他回去的。」
這倒是實話,賀蘭慎情竇初開,對於情、事的瞭解唯有半本避火圖,哪裡懂得這些細枝末節?
還是要慢慢教才行。
裴敏道:「下次,下次我一定將他帶來,好好聽訓。」
師忘情怒不可遏:「你還要有‘下次’?」
裴敏乖乖閉了嘴,揉揉鼻尖嘿嘿直笑。
處理好私事,裴敏入宮了一趟。
武后剛從朝會上回來,面色不太好,接過裴敏遞來的密箋一瞧,怒意越發威嚴:「好一個‘一片火,兩片火,緋衣小兒當殿坐’!裴炎這是想自立為王?」
這句童謠合起來便是‘裴炎’二字,裴炎當殿坐,可不就是要反麼?
再看他寫給揚州徐敬業的‘青鵝’二字,‘青’字拆開為‘十二月’,‘鵝’拆開則是‘我自與’,意思便是裴炎會在十二月於長安起義,與徐敬業裡應外合攻佔都城。
武后心思狠辣縝密,裴敏能猜到的,她自然也能猜到。
武后將密箋狠狠一擲,怒聲道:「傳我旨意,裴炎私通亂黨,意欲謀反,罪不可赦!即刻打入死牢,夷滅三族,不得有誤!」
一旁,上官氏領命,匆匆鋪紙研墨,寫下詔書。
「裴敏!」
「臣在。」
武后道:「李孝逸領三十萬大軍南下平叛,至今未有建樹,著你領淨蓮司前往揚州督戰,若有消極應戰或有意投靠亂黨者,殺無赦!」
既是派出了淨蓮司,則此戰只許勝不許敗,其中危險及壓力可想而知。
裴敏目光一沉,應道:「臣,領天后旨意。」
回到淨蓮司,朱雀已得了訊息,猶豫半晌,還是低聲問道:「裴司使,可要通知賀蘭大人?畢竟有他的助力,我們的勝算會更多些。」
裴敏想也不想道:「不必,誰也不許驚動他。」
朱雀囁嚅道:「可是,若他此戰建功,天后興許就準了二位大人的婚事……」
裴敏立於階前,打斷他:「朱雀,我們此行要面對的不是突厥人,而是揚州叛黨。他們中間有我們的親人、朋友,流著和我們一樣的血,賀蘭慎的刀不應該對著自己人……他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我有什麼理由再將他拉入這場內亂的地獄深淵中?」
她能猜到賀蘭慎得知她南下平亂會是何表情,震驚,或許還有憤怒……不管如何,待她回來再向他請罪。
他那麼好哄,定不會氣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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