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手裡拿的是什麼藥?」賀蘭慎問。

裴敏將拿著藥瓶的手負在身後,漫不經心道:「沒什麼,給貓用的。」

酉時,宮中的人送了武后的賞賜過來,果真是鮮甜的瓜果與肥美的大蟹。

司中吏員大多為外地人,即便是中秋節休假也難以趕回去與妻兒老母團圓,裴敏便用武后的賞賜辦中秋夜宴,所有不能回家的吏員皆在一起品瓜拆蟹,喝酒吃肉。

「這哪是什麼貓啊?裴司使,您再仔細看看,這小畜生尖耳短尾,叫聲怪異,分明是隻小猞猁。」

篝火明亮,燈盞璀璨,王止指著那偷了一條烤魚在案几上嗚嗚進食的‘貓’,笑道:「您說是在永興坊東街撿到它的,想必是從東市販子手裡逃出來的野物罷。」

「我說呢!這貓怪模怪樣的,就是瞧不出是哪國進貢的品種,沒想到竟然是隻‘草上飛’。」裴敏恍然,而後傾身對一旁的賀蘭慎低語,「待‘兒子’傷好了,咱們尋個地方將他放生了?既不是貓便難以馴服,留在長安恐傷人。」

她左一句‘兒子’右一句‘兒子’,弄得賀蘭慎心神不寧,只掩飾般抿了一口酒,道:「好。」

「誒,你少喝點!若喝醉了,又要勒令大家聽你念經。」裴敏打趣他,將一盤切好的瓜果推過去些,「來,吃這個。」

「來俊臣怎的不在?」波斯琴叮咚,有人高聲問。

「來兄好像告假了。」另一人回答。

吏員們交頭接耳,談論的皆是來俊臣如何大方講義氣、審問犯人如何老辣乾脆、研究出來的刑具又是如何聞所未聞,欽佩之情溢於言表。

裴敏晃著杯盞中的菊花酒,並未施以約束,只是靜靜聽著,意味深長道:「來俊臣比老王還像笑面虎,籠絡人心那一套玩得爐火純青。只可惜,這麼好的大蟹美酒,他怕是嘗不到了。」

與此同時,長安城南數十里開外的官道上,古木森森,怪鳥亂鳴,滿月的清輝灑在大道上,照亮了一地的鮮血。

十餘具身穿囚衣的屍首凌亂地撲倒在道上,他們中間有的是花甲老者,有的是年輕婦孺,還有不及弱冠的少年……俱是因水部員外郎官銀失竊一案被牽連流放的張家親眷。

來俊臣的長刀從張鑑的後心刺入,前胸貫出,刀刃在他身軀內轉著圈攪了攪,直到張鑑驚恐瞪大的瞳仁徹底灰敗渙散,再沒了生機,他這才噗嗤一聲抽出刀在屍首上擦拭乾淨,瘦削的身形隱在黑暗中,如同蟄伏的野獸,徐徐道:「將他們丟下懸崖,就說是天黑看不清路,失足掉下山崖摔死了。」

四名押送的差役噗通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道:「可是,刑部和大理寺那兒……」

月光移動,陰影一寸寸從來俊臣身上褪去,露出他濺著血漬的笑臉,陰森森透著鬼氣。他笑意不改,握著鮮血黏膩的刀緩緩道:「若是說錯一個字,他們的下場便是你們的明日。」

「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子時,宴席散了,裴敏喝得兩頰緋紅,晃晃悠悠地回房間睡覺。

路過天井時,只見滿庭月色清輝中立著一人,顯然是故意等候在此。

裴敏一愣,倒退幾步走回賀蘭慎身邊,問道:「賀蘭真心,你怎的還在這?」

「你有心事,宴席上便一直強撐歡笑。」賀蘭慎目光移動,望著裴敏的眼睛道,「為何?」

「……」被戳穿心事,裴敏失神片刻,而後忽的一笑,「看來心上人太聰明了,也未必是件好事,我如今在你面前連一點秘密也沒了。」

賀蘭慎伸手,輕輕拉住她的腕子,與她一同坐在廊下石階上,仰望圓月道:「是因為天后的賞賜麼?」

「嗯。」裴敏托腮,「去蒲州跑一趟,本就是我的本職,此案也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案子,卻莫名得此豐厚賞賜……無功受祿,總覺得有些不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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