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了走廊轉角,便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清冷的女音,喚道:「裴敏。」
裴敏駐足,回首一看,挑著眉懶洋洋笑道:「師姐,陳少卿走了?」
「這時候他還不走,難道留著過夜麼?」師忘情大步走來,紫裙搖曳,容顏在轉角的殘燈下由顯朦朧冷豔,皺眉道,「我問你,那把金刀為何在賀蘭慎手裡?」
裴敏一怔,憊賴道:「還能為什麼,我送他了。」
沉默片刻,她又低低補上一句:「抱歉師姐,那是裴虔留下的東西,我……」
「有什麼好抱歉的?那本來就是你的刀,何況人都死了這麼多年了……」說到這,師忘情猛地止住了話語,咬唇半晌,方舒緩語氣問,「我不明白,為何是他?他是和尚,亦是天子親信,無論哪一點都站在了你的對立面。我希望你三思而後行、認真對待,而不是一時興起害人害己,明白麼?」
「放心罷,師姐,我自有分寸。」裴敏想起今晚賀蘭慎望著她的眼神,心中不知怎的有些落寞,斂了笑垂眼道,「我留著那把刀,原是想留個念想,後來明白了,人不能總是活在過去。我也希望師姐能早日走出泥濘,重新開始。」
師忘情眼眸微微睜大,眸中第一次浮現出無措之色。
她想起了那年隨著師父登臨裴府,滿院桃花灼灼,那少年從花叢中一躍而下,大狗似的甩著滿頭的花瓣朝她笑,道:「原來你就是靈山藥師的關門弟子?在下裴虔,久仰大名。」
他比她小三歲,初見之時,她只覺得這少年冒失輕佻,名字也不好聽……
叫什麼‘賠錢’?
後來見了她雙生同胞的妹妹,方覺裴家人取名當真是別樹一幟,沒有最難聽只有更難聽——
他妹妹,叫‘賠命’。
從短暫的回憶中掙脫,師忘情恢復往日冷清,哼道:「少轉移話題,先管好你自己罷!賀蘭慎是個心實之人,官場老辣情場單純,偏生站錯了隊,你好好想清楚!」
說罷,她給了裴敏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轉身離去。
裴敏揉了揉太陽穴,覺得頭疼。
後半夜,涼風乍起,裴敏躺在榻上,昏昏然做了個夢。
夢裡夢見賀蘭慎盤腿坐於佛蓮之上,一襲白色僧袍飄然若神,身後金光萬丈,手持念珠睥睨她道:「你這孽畜為禍人間,還不速速迷途知返,皈依佛門……」
而後便是一連串「唵嘛呢叭咪吽」的經文聲,裴敏頭疼欲裂,就差滿地打滾叫一聲「師父求你別唸了」,猛地從夢中掙脫醒來,窗外夜色正深沉,風吹動門扉,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窗外樹影重重,看來是要下雨了。
裴敏躺了會兒,覺得口渴,掙扎著下榻倒茶喝,將將杯子遞到嘴邊,眼睛不經意間瞥見門外站著一條黑魆魆的人影,不由一驚,將還未來得及嚥下的茶水盡數噴出。
那人鬼一樣站在她的門外,一動不動,身影打在鏤空門扉的窗紙上,頗有幾分靈異之感。
「有鬼?」裴敏心中詫異,而後又道,「不對,淨蓮司就是長安城的‘閻羅殿’,哪個小鬼敢來這裡作亂?」
如此想著,她反倒有了底氣,摸出枕頭下藏著的匕首背至身後,走到門前站定,嗤道:「誰在門外鬼鬼祟祟的?」
「裴司使。」熟悉的嗓音,帶著幾分喑啞。
「賀蘭……慎?」
裴敏一愣,忙開啟門一瞧,只見滿庭樹葉被狂風摧殘,燈籠搖晃,賀蘭慎於風中巋然不動,立於廊下,深邃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裴敏心中的詫異在此刻到達了頂峰,被風吹得一哆嗦,搓了搓雙臂道:「你大晚上不睡覺,跑我房前站著作甚?」
賀蘭慎還穿著夜宴時的衣裳,顯然一晚未睡。
他沒有回答裴敏的話,衣袍於風中獵獵,彷彿下一刻就要乘風歸去般,只看了裴敏半晌,低聲問了個毫不相干的話題:「裴司使,芳齡幾許?」
「哈?」裴敏悚然一驚,狐疑地看了賀蘭慎許久,伸手去摸他的臉頰。
他面色如常,臉卻很燙,明顯是酒意作祟。
「我說呢!」裴敏好笑道,「你喝醉啦,賀蘭真心?」
賀蘭慎執意望著她,大有不得到答案不罷休的架勢。
裴敏一提年紀及煩悶,只好敷衍笑道:「芳齡二八,青蔥年少。」
賀蘭慎眯了眯眼,寫滿了懷疑之色。
裴敏被他看得老臉一紅,加之只穿了單薄的裡衣,被風吹得涼颼颼的,只好說了實話:「二十又一」,滿意了麼?趕緊走趕緊走,風怪冷的。」
賀蘭慎沒有動,只自顧自點頭,莫名來了句:「我並未比你小多少。」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令裴敏胸中一震,彷彿被一棒擊中心坎。
未等她反應過來,賀蘭慎卻是輕輕向前一步,伸手將她僵直的身軀攬入懷中,下巴擱在她的肩上,是個十分親暱的姿勢。
他的懷抱暖而有力,足以驅散夜風的狂躁與寒冷。
裴敏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睜眼望著頭頂搖搖晃晃的一盞殘燈,手臂好幾次抬起,復又放下,張了張嘴道:「賀蘭慎,你怎麼了?」
夜色濃濃,風雨將至。
賀蘭慎閉目,腕上的佛珠抵在她腰上,聲音低低在耳畔響起,複雜且決然,說:「裴司使,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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