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有人推開淨蓮司的大門,叩了叩門環,打斷他們道:「看來,陳某來得不是時候?」
波斯琴和回紇鼓聲戛然而止,裴敏臉上的笑意還來不及收斂,回首一看,石階上立著的那人一襲硃紅圓領袍子,身形熟悉,正是大理寺少卿陳若鴻。
「呀,陳少卿?」裴敏下意識鬆開了賀蘭慎的手,鼻尖帶汗,以手扇風喘氣道,「什麼風把您給吹來啦?」
「前不久裴大將軍那案子的卷宗,需要淨蓮司落個印核對口供。敲門喚了幾次了,沒人聽見,還得我自己推門。」
陳若鴻抱著疊卷宗緩步邁下臺階,皺眉看了眼杯盤狼藉的庭院,「我說怎麼大老遠就聞到一股椒粉孜然味,鬧鬧騰騰的,原是你們在公府中夜宴。如此恣睢不馴,當心被人彈劾擾民瀆職。」
裴敏接過陳若鴻遞來的卷宗,也不看,只隨手往盛著羊肉和酒水的案几上一扔,懶散道:「什麼要緊事,要勞煩陳少卿親自送一趟?不過既是來了,便坐下同我等一起喝上兩杯,如何?」
「烏煙瘴氣,像什麼樣子?」陳若鴻的目光落在賀蘭慎身上,眉頭皺得更緊些,正色道,「少將軍如此縱容,也不管……」
未說完的話卡在喉中,陳若鴻看見了賀蘭慎腰間的金刀,並不是他平常所用的那把。
陳若鴻認得這把刀,不由緩緩眯起眼睛,臉色越發清冷。
不等他發話,裴敏意味深長道:「羊肉是天子所賜,與賀蘭慎何干?陳少卿難得登門,若是讓少卿空手而歸,倒顯得我們淨蓮司小氣……孩兒們,把陳少卿請入席間,好酒好肉伺候著!」
沙迦和烏至應了聲,將冷著臉的陳若鴻架到案几後,強行按著他坐下,又是斟酒又是切肉,就差喂到陳若鴻嘴邊了。
陳若鴻不好拒絕,只好接過酒水抿了口,勉強加入夜宴的隊伍,神情有些複雜,似有心事。
眾人又鬧了兩刻鐘,疲了乏了,就三三兩兩俱在一起聊天消磨。
裴敏斜斜靠著案几屈腿而坐,眼睛一掃,瞥見了角落裡低聲交談的師忘情和陳若鴻。
近些年陳若鴻好像和師忘情走得挺近,一開始裴敏想著,若師忘情能忘卻過往重新開始,也未嘗不是件好事,也就釋懷了。
卻不曾想今夜節外生枝,小和尚說他喜歡上了窩邊草,裴敏又有些掙扎起來,不確定賀蘭慎喜歡的人到底是師忘情,還是……
大概是酒意上湧,思緒還未平息,她先一步開口喚道:「陳少卿,你要追求淨蓮司第一美人,也要問問我們大家同不同意才成啊。」
她這麼一打岔,眾人的視線都紛紛朝師忘情處望去,發出善意的鬨笑。
原本在交談的師忘情和陳若鴻俱是一僵,各自坐直身子。師忘情冷哼道:「你這張嘴若說不了好聽的話,回頭我給你毒啞了,省得亂嚼舌頭。」
「師掌事別生氣,咱們裴司使是孤身久了,所以見不得別人歡好。」沙迦灰藍的眼睛帶著戲謔,抬手摸了摸下巴,玩笑道,「裴司使喜歡什麼樣的男人,儘管說,屬下們為您挑幾個送來!若是瞧不上外邊的男子,咱們淨蓮司內就有乾淨的少年任你採擷!」
說著,沙迦一把把靳餘推出去,不正經地擠眉弄眼:「小魚兒,給你裴司使侍寢你願不願意?」
靳餘呆愣了半晌,而忙不迭點頭笑道:「願意願意!為裴司使做什麼我都願意!」
這小子,壓根就不曉得侍寢意味著什麼呢!當即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裴敏嗤了聲,端著酒盞晃了晃,迎著眾人看好戲的目光漫不經心道:「我不喜歡比自己年紀小的。」
此話一齣,靳餘立刻失望地垮下雙肩。於是眾吏員紛紛拍著靳餘的肩,安撫他看開些。
沙迦舉手道:「裴司使,我不小,您要不考慮考慮我?」
裴敏輕笑:「滾。」
笑聲陣陣,熱鬧依舊,誰也沒留意一旁靜坐的賀蘭慎輕輕握緊雙拳,眼中有落寞的陰翳。
篝火燃盡,只有一堆木炭還在散發著金紅的暖光。
夜蟲悄寂,沙迦搖搖晃晃前來給賀蘭慎敬酒,嘴中波斯語摻雜著漢話,顛三倒四道:「……說實話,賀蘭大人是我見過最好看、最厲害的和尚!來,這一杯敬你的禿頭,不喝不是兄弟!」
「行了你這醉貓!小和尚不喝酒,要多遠滾多遠,別煩他。」裴敏笑吟吟替賀蘭慎擋下這杯酒,沒捨得讓他為難。
誰料剛把酒盞置於案几上,便見一旁橫生過來一隻骨節修長的手,毫不遲疑地取走了那杯酒。
賀蘭慎端著那盞葡萄酒,寶石紅的酒水倒映著天上的星光。他垂眼看了片刻,定了定神,而後在眾人齊齊的吸氣聲中將那酒一飲而盡,神情決然。
不得了啦,小和尚破戒了!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瞪大眼面面廝覷,良久找不到屬於自己的語言。
裴敏也詫異萬分,不曉得賀蘭慎今晚受了什麼刺激。心中隱隱有什麼呼之欲出,想要抓住那一線靈光,卻又從指縫中溜走……
賀蘭慎第一次飲酒,姿勢灑脫漂亮,唇上染著葡萄酒的水潤,襯得眼尾的硃砂痣越發豔麗。
他輕咳了一聲,明顯嗆著了,捂著嘴好半晌才皺眉平息。
裴敏看到了他腕上的佛珠,禁慾與破戒共存,心中沒由來心疼,忙不迭給他撫了撫背,眨眼擔憂道:「沒事罷,賀蘭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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